第194章
他喝了酒,微醺的状态令兴致高昂,他已经太久对这事没有期待了。
张定坤一把攥住他胳膊,“如果你不爱我,”他垂眼看着他眨动的瞳孔,在里头寻找自己的身影,“……不爱我了,那我不能跟你干这事。”
方绍伦身躯抖了抖,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自己就不明白呢?
他叹了口气,躺平了身体。
张定坤抬起上身,紧张地盯着他,“你睁开眼睛!”他扒拉他的眼皮,“别装死!看着我,告诉我,真不爱了?”
方绍伦抿唇回视他,弱弱地低声,“……爱,可是……”他的腔调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咱俩还说得着这个吗?”
他伸脚将他踹一边,将被子拉过头顶,突然就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他要逃,要走,烽火无情,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想跟他做一次,什么也不管的做一次!
可他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箭在弦上,张三都能隐忍不发,他呢?他都要被三岛春明戳烂了!肠穿肚烂的记忆翻上来,他想就此死了算了!
一只手伸过来拉扯他遮面的被褥,方绍伦死抓着不放,他不想让他看见他的眼泪。毛茸茸的脑袋从被褥的缝隙钻了进来,温热的唇舌舔舐咸涩的液体。
“绍伦,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出真相……绍伦,我爱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张定坤在他耳畔呢喃,俯身亲吻他,换了种方式,温柔的,缱绻的,用唇舌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渴念。
方绍伦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张开唇,衔了回去。当彼此完全的黏贴在一起,没有任何阻隔,那声满足的喟叹几乎是同时从心底发出。
绵长的亲吻,让大少爷瘫软如泥。
只有在张定坤的怀里,他能完全地松弛、尽情地释放、毫无壁垒的敞开……这种感觉出自肉|体最直接的反应,并不因为横亘着家仇、误会而改变。
是的,我知道,世俗的一切都让我不能再爱你了。
可是,我的身体爱着你,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每一根血管、每一缕神经都在叫嚣着对你的渴望。
大少爷因而甘愿匍匐、甘愿敞开、甘愿与他唇舌交缠着一同沉沦……
第106章
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张定坤睡得格外踏实。
可一觉醒来怀里却是个枕头,惟有散乱的床帐、满地的衣物提醒着昨晚激烈的战况。他裹了件棉袍,穿过长长的甬道,跨步到门房。
“一大早就走了,方府的车子来接的,不过……好像不是方府的司机,大少爷跟他说的话我听不懂。”门房表情有些怪异地垂着眼,他没听过东瀛语。
张定坤折身回去穿好衣服,刚要往月湖跑,又退回来,洗脸剃须梳头发,翻出一套立领的长衫搭配领口镶着狐狸毛的斗篷,再将皮鞋擦得锃亮。
虽然方绍伦没有说过,但张定坤知道他喜欢他穿得精神。每次他梳洗打扮得当,他看他的眼睛里就会浮起一层亮光,那是欣赏与喜爱的具象。
他衣装齐整的来到月湖府邸,门房苦着一张脸挡驾,“三爷,大少爷回来的时候特意吩咐了,谁找都不见,让我们不必通报……”
虽说下头的仆从并不知道其中的底细,但张三爷跟方家闹翻已经是明面上摆着的事,他已失去在月湖府邸无需通报、长驱直入的特权。
张定坤想要硬闯,又觉出不妥,两人关系刚刚有所缓和,他要这么往他院子里冲,招来闲言碎语,恐怕大少爷又要生气。
他转身在侯客的花厅坐下,他就不信他还不出来了。他一向耐心足,老神在在地喝茶,等到日上三竿,却等来了灵波。
灵波听小丫鬟们说张三爷等在门房,赶在方绍玮到来前把她哥拖走。“你要跟那二愣子打起来,岂不是让大少爷难做?”
方府是沿着月湖修建的,灵波将他拽到湖边,“我刚去大少爷院里看了,睡着呢,那东瀛人跟门神似的守在那。昨晚费了老大劲才拖住他,听口气,是那位三岛少爷的家仆。”
灵波瞄了她哥一眼。去东瀛采购织机的时候,她跟三岛春明打过交道,对那位玉树临风、温柔周到的青年印象深刻,她早说过是个劲敌,没想到一语成谶。
张定坤叹气,大少爷跟三岛春明的关系是他亲眼所见,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可大少爷心里还有他,这点他可以肯定。他那样紧地拥抱他、接纳他,调整着自己适应他,绯红的肌肤、星水般的眼眸、耳畔回响的喘息都在诉说着他愿意。
就连门房都能作证,那老货一大早就目光躲闪,想必是听到了那些动静。
大少爷从来没有这么纵情过,平常撞得狠了都要挨窝心脚,但昨晚上……回想那些旖旎情状,全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他爱他!必然还爱他!他的大少爷不是个滥情的人,他要跟那东洋鬼子好,早八百年就好了,还轮得到他?多半是两人生了嫌隙之后,小白脸趁虚而入。
想起三岛春明,张定坤心里就不痛快,对着湖边一颗垂杨柳拳打脚踢,“回乡祭祖还派人跟着,也不怕绍伦不自在,哼!我偏要去跟他说句话。”他陈词痛诉,完全忘了他去英国的时候,也派赵武跟着这事了。
灵波揪住他胳膊,她已经发现了,只要事涉大少爷,他哥就会失去所有理智和分寸。她想了想,没有将方绍伦避开和夫问她要了一包戊巴比妥的事说出来。
这种巴比妥类药物临床用于麻醉,也用来治疗癫痫,有镇静催眠的作用,是从约翰逊手中弄来的药方,合成之后她试验过,起效极快。
她询问用途,方绍伦避而不答,并且再三叮嘱她,不要跟第三人提起。看她哥这情状,倘若知道了,只怕又要生出不少是非来。
上回沈芳籍怀孕的事就是她多嘴,灵波吸取了教训,拦住张定坤,“哥,你别去为难大少爷。他不会见你的,老爷子的事还没扯清呢……”
“咱们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你没告诉他?”赵文找出来的线索和灵波套出来的细节,都将方学群的死指向袁闵礼和丁佩瑜。
张定坤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一枪打爆袁二的狗头,袁二对大少爷那点心思他早八百年就知道了,只是懒得张扬,大少爷情感迟钝,察觉不到那些龌龊想法是好事。
真要确定这事是袁闵礼的手笔,他非让他死一遭不可!不过这次不能再莽撞,得听大少爷的,毕竟死的是大少爷的爹。
这样一想,张定坤又不胜唏嘘。他已经认定这事是袁闵礼由爱生恨造的孽,却也明白,即使揭露真相,方绍伦心里只怕也不会好过……
“说了,不然人家昨天能跟你走?”灵波打断他的思绪,“但这事到底只是推测,不找出实际的证据,大少爷不可能跟你去印缅。”
“可是……”这正是令人犯难的地方,隔了大半年,证据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袁闵礼做事向来缜密,赵文跟了他好几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如果不是丁佩瑜耐不住寂寞,老往棉纱厂跑,而且怀胎七八个月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风袭人,任谁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纠葛。
灵波叹了口气,“找出真相的关键还在九姨娘身上。我搬回月湖府邸后故意说在松山别墅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她那脸上的表情……啧啧,精彩得很。丫头们私底下就爱胡吹海说,我让她们传话,说袁二爷跟袁二奶奶各种恩爱轶事,我看她坐立难安,必然要有所动作。”
“三哥,这事你不要出面,反倒打草惊蛇。”灵波向来不是弱女子,相反,她极有主张,“依我说,你先回印缅去,只要把这事的真相找出来,证明老爷子的死跟你无关,你跟大少爷之间的结也就解开了。”
“至于大少爷跟那位三岛少爷,华国和东瀛的关系已经这样了,大少爷还能一直跟他好?颖琳说她大哥嫉恶如仇,当初瞒着老爷子在东瀛念的军校,倘若两边开战……”灵波叹气,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谁也不想面对炮火纷飞的局面。可如今的华国就像一块肥肉,列强犹如鹰隼,都想来叼一口。
她去沪城送货,跟柳宁详谈过,“五姐说世事难料,让我们在铺子里上货什么的,尽量现款现结。”她眨巴着灵动的双眼,“‘龙虎膏’的方子我再改改。大少爷名下就这个药厂,没什么能干可靠的人交托,凡事只能靠自个。回头我跟他建议,考虑外销,让他上东南亚拓展渠道,那不自然就找你去了?!”
灵波说得条条是道,张定坤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大少爷心里还有他,可他对三岛春明是个什么想头,他不能完全确定。
那晚躲在戏院的门后,听二人说话动作,似乎也是情投意合。两人同窗三年,那小白脸还为了大少爷推掉婚事,追到沪城来……大少爷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只怕是有些感动了。
张定坤心里泛起无尽的酸涩,早知如此,他当初不该去印缅。他让他寂寞,让他怀疑,才给了别人可趁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