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种很细微的力道被林静松察觉,他低头看郑千玉,他几乎紧贴着自己的身侧,想把自己躲藏起来,盲杖也背到了后面。
  郑千玉垂着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掩饰紧张。
  事实上,的确会有人注意到郑千玉。
  但不是因为郑千玉的残疾。
  一是他长得漂亮,穿着又入时。二是因为他想掩藏自己,所以离林静松很近,几乎是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林静松慢慢地带他去检票,避开人群,先到影厅里落座。
  在过道里空间狭小,林静松改为牵他的手,走在前面。
  郑千玉一步一步地跟上去,直到他到达他们的座位,林静松的手指按按他的手背,又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帮郑千玉坐下来。
  直到这里,郑千玉才像真正到达目的地一样,在心里长长地松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来大型的商场,也更久没有坐到电影院里。
  郑千玉以前是喜欢看电影的,感兴趣的院线电影都会买票去看,有时候可以一天连着看三部电影。
  他的前男友偶尔会来,那些文艺片,郑千玉知道他全然看不懂。因为当他沉浸在电影之中,无意向他投去目光时,他不是在发呆,就是在观察自己。
  郑千玉会在散场之后和他讲电影情节和隐喻,男朋友不懂艺术,所以时常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郑千玉很乐意为他解答。
  不过,男朋友也有自己偏好的电影类型,他喜欢看科幻片,看科幻片的时候他从来不走神。
  在这电影开场前的片刻,有观众欠身经过他们的位置,郑千玉收起脚,好让人走过去。电影院的声息和气味,座椅的柔软度,对于郑千玉都是久违了。
  开始播放贴片的时候,声音很响,郑千玉的手摸索向旁边,碰了碰叶森的手臂。
  他的身体靠近叶森,叶森也倾向他。郑千玉的手拢在嘴边,将其他声音稍稍挡去,朝他道:
  “我看过这部电影。”
  林静松知道他的意思,他看过这部电影的首映。
  “所以你不用在意我。”郑千玉的声音细微,有很清晰地传到林静松的耳朵里,“我现在用听的也可以。”
  郑千玉听到叶森说“好”,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以示会遵照郑千玉的意愿。
  叶森是一个话不多,表达也相当内敛的人。但因为郑千玉看不见,所以他时常要加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代表他听见了郑千玉的话,表示赞同,表达熟稔。
  于是电影开始了。
  这是一部爱情电影。主角们相逢于微末,在乱世之中互相依靠、扶持,并产生了不为世人所接纳的感情。
  郑千玉在少年时代独自看过这部电影很多次,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后来便在家里重温。
  现在仅听声音,他完全可以想象出荧幕上播放到哪个画面。电影的男主角a,他的眼睛总能透过镜头传达一种强烈的感情,他会一种很让人动容的笑,眼神闪烁,令人心痛不已。
  郑千玉尝试过画a的神态,但那总不能令他满意。a有很鲜活的灵魂,很难完全付诸于画面之上。
  或许是郑千玉的画技还远远不够来表达a。
  这是一个很苦涩的故事。苦在世道艰难,命运无常,人各有志。真情是一种力量非常微小的东西,它撼动不了任何,即便珍贵,最后也落得七零八落的结局。
  郑千玉很安静地听着,眼睛都很少眨一眨。林静松在多年之后重看这部电影,他已捋过情节顺序、人物的感情和行为动机,用一种他所学习到的人情和社会价值观来品尝其中的故事隐喻。
  现在,林静松有了一种新的体会。
  他感到很难过。
  那并不单单是这个故事带给他的。而是郑千玉和a这两个人,都使他难过。
  在当年a去世的时候,林静松游离在全民叹息哀悼的氛围之外,他不了解a,他只知道郑千玉很喜欢a。
  在一种逻辑推理得出的结果之中,林静松认为郑千玉是需要陪伴的,所以那一天他去找了郑千玉。
  他并非理解他人对a的惋惜唏嘘,因为a对于林静松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人。
  只有郑千玉离他很近,林静松不愿离他很近的郑千玉难过。
  当郑千玉经历了一场人生里几乎最大的灾难,在电影首映的十年之后,林静松和他坐在一起,微微仰头,看已经逝去的a演的这场电影。
  一个悲剧的故事,人人都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然而真是一路苦到结局,那些温情、庸碌或是仇恨都无疾而终,因为这些的主体——生命本身如风中烛火,在命运的暴风雨之中走向了结局。
  a在电影结束时走出了故事,却又在生命结束时进入故事。
  林静松感到命运是一股巨大的、结绳般的力量,将a,将郑千玉的生命与悲剧拧转在一起。
  这简直不讲道理,不是a多么星光熠熠、人人喜爱可解,也不是郑千玉多么漂亮骄傲、锋芒毕露可解。
  如果命运有人格,这样的人格一定是个黑不见底的深渊。
  非常无力。荧幕的光在林静松和郑千玉的脸上跃动,林静松在此刻不忍去观察郑千玉,这是他以前很喜欢做的事情。
  郑千玉在看电影的时候会有很生动的表情,仿佛他就是电影之中的一员,随着情节的发展,深刻地体会他们的快乐和痛苦。
  当这部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林静松和郑千玉安静了一整场,林静松未曾有听到郑千玉更明显的呼吸,亦没有显露出什么起伏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郑千玉。
  郑千玉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后背贴着座位,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干涸的,但眼底两道长长的泪痕,沿着面颊落下,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郑千玉脸上的表情甚至和哭泣、悲伤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静静呼吸着,抿着唇线,细微地克制自己发出和这眼泪有关的任何声音。
  电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眼泪都成了一份莫测的美丽。
  为了纪念a,此时开始播放一些a的过往影像,重映他的音容笑貌。
  郑千玉为此默默握紧了扶手,肩膀微微耸起,他皱起眉头,忍耐一种汹涌的情绪。
  叶森用手指轻轻放在他的食指上,他并不全部覆上郑千玉放在扶手上的手,只是触碰他细瘦突出的关节,传递一种细微的温度。
  郑千玉闭上眼,眼泪像一道温暖的河,沿着皮肤坠落。
  第23章
  电影结束之后,这一场的观众没有很快离席,而是坐到片尾字幕结束,看完了a的纪念影像。
  很久之后,观众仿佛晃过神来,从这个10年前的故事走出来,从a鲜活过的痕迹中醒过来,回到现实之中。
  他们默默地起身,离座。有观众陆陆续续从郑千玉身前的位置经过、离场,这也打断了郑千玉的情绪。
  不得不结束,也不得不再次告别了。
  郑千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对自己的眼泪感到无奈,眨了眨眼睛,睫毛也湿了,垂垂地蘸着下眼睑。
  他感到十分狼狈,情绪又未能完全平复,想低头用衣袖擦自己的眼泪,又想让叶森等一下他。
  手刚摸索着抬起,便被握住了手腕。郑千玉以为叶森要走,道:“叶森,等我……”
  开口便是哽咽,郑千玉有些难为情。他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和眼泪,人可以一时沉浸在故事之中,但沉浸得太过太久,总显得人是脆弱无能的了。
  郑千玉曾经并不羞于暴露情绪,因为他是健全的,于是人们认为那是郑千玉才情的外显,他过得自由而洒脱。如今一个眼瞎的人流泪,人们只会摇摇头地惋惜——太可怜了。
  不要……可怜我。
  不要可怜我。
  郑千玉每时每刻都想对这个世界说,可惜真的说出口,又像是极不领情一般——你一个身弱眼瞎的人,除了顺从人们的善良之外,还能做什么?
  郑千玉抓紧了扶手。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思绪总是混乱、爆炸性地繁殖,除了空茫就是深渊。
  他不想再在叶森面前失控了。
  电影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但下一场放映也很快就会开始,郑千玉不能在这里等太久。他想先动动自己的手指,尽快让自己的身体从这份僵直之中逃脱出来。
  这个时候,叶森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用拇指,轻轻将郑千玉的眼泪擦掉了。
  他的动作很轻,并不带着暧昧,或是可怜的意味。
  只是体察到郑千玉不愿流泪,于是帮他拭去。
  叶森指腹的皮肤是略硬的,这使他带给郑千玉的触感并不柔和,反而显得真实。正如他这样闯入郑千玉的生活,永远只能通过机械音传达的信息,还有他的沉默克制。
  他用手指将郑千玉最要紧的眼泪擦去之后,抽出纸巾。
  叶森将纸巾轻轻按在郑千玉眼泪蜿蜒出来的痕迹上,没有多说一句话。郑千玉的眼睛眨了眨,这次没有眼泪再落下,他慢慢伸出手,接过叶森的手,自己将眼泪都擦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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