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醒的时候周围很静, 郑千玉感觉大脑昏沉,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眯着眼睛坐起来,用手摸摸身边的位置, 梦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郑千玉感觉有些失落——果然只是做梦。这个时候听到门响,郑千玉转过头去,随即感到脖子很酸, 他维持一个睡姿睡太久了。
  有人坐到床上,床垫有轻微的凹陷, 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郑千玉迷蒙的脸。郑千玉没有完全清醒,低头将面颊放在他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你一直在说梦话。”
  他听见叶森道。
  这句话让郑千玉彻底醒了,他抬起头来,有些警觉地说:“我说什么了?”
  他答:“没听清。”
  郑千玉的心有些悬着, 但他也无法想起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梦,因为这几天他的状态实在太差,浑浑噩噩,大脑混沌。他总自信不会在叶森面前露出破绽,就像遇到再大的困难, 精神健康已经十分薄弱,郑千玉仍旧坚信他可以处理好一切——他必须这样做。
  但如果叶森要这样细微地渗透进他的生活中呢?
  郑千玉无法做到滴水不漏的,而且,现在的叶森相当敏锐。
  在此之前,他一直谦让郑千玉。温和地、包容地对待他。但从昨天开始,叶森不再这样了。他不再把“影响你的工作会让我不开心”这种话当一回事,对于短期内不再回洛杉矶的事情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解释,更是独断地要搬进郑千玉非常空荡的家中。
  这让郑千玉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他没有办法对别人说“不”。
  如今郑千玉的社交很简单,认识的也都是一些温和有礼的人,任何人都会因为郑千玉是个瞎子而迁就他。就连看上去一点就着的郑辛,只要郑千玉表现得可怜一些,哪回他不是让着自己的弟弟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千玉完全没有对谁说“不”的必要。
  现在,升级版的叶森出现了。
  郑千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叶森感到棘手,觉得他像一道难题。叶森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他从来没有展现出强硬。
  想到这些,郑千玉秀气的眉头蹙起,看上去很烦恼。一根手指又轻轻抚过他眉头,叶森就坐在他旁边,明知故问:“怎么了?”
  如果说不希望他搬进来,就要追溯到具体的原因。
  郑千玉给不出来。
  叶森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我想这样做”“这样我会比较开心”,这都基于郑千玉的理论。郑千玉总表现得像个圣父,大度地负起让叶森开心的责任,把“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就没有意义”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挂在嘴边。
  郑千玉不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叶森,所以用这样的话筑起防御。叶森不是傻,他只是愿意让着郑千玉。
  “你想好了吗?”
  郑千玉的语气带着一些不安定,很缥缈的样子。
  好像不仅仅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搬进这座房子——虽然郑千玉看不见它,也知道这个住所一定是简陋而寡淡的。
  他真正在问的是,叶森是不是真的打算和他生活在一起,如果生活在一起的话,郑千玉不可能分分秒秒都温和体面。叶森一定会看到他生活的另一面,那些混乱的、无助的、充满龃龉的时刻,那才是属于盲人的、真实的生活。
  那是郑千玉一直都在遮掩的,他害怕让叶森看到。他有太多无用的自尊,却也依靠这些自尊而活。
  叶森回答之前空白的时间太长,让郑千玉又感到忐忑。他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好了,千玉。”他答道,语气很平稳,随即又说:“你可以不同意。”
  他和叶森之间很少有这样处处是陷阱的对话,郑千玉再次认识到在此之前,叶森真的从未对他动过真格,每次郑千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十分纵容。
  如果郑千玉说“我不同意”,紧接着就要给出正当理由,如果给不出来,或者不够正当,就又多了一些破绽。
  于是郑千玉轻轻撇过脸,小声说:“我没有不同意,只是我这里很旧,房间也小,网也不是很好,还有我——”
  这个时候,叶森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郑千玉睡了很久,身上还带着被子里的温度。叶森的手则带着外面的凉意,他将郑千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动作很轻微地展开郑千玉那些白皙而细长的手指,又从拇指开始挨个捏捏他的手指头,留恋又放松的样子。
  他的行为让郑千玉一下没了声,嘴上却又说:“你继续说,你怎么了?”
  郑千玉:“我……”
  他一下子泄了气,像在打一个以自己的等级已经打不过的boss,说什么都是平a。
  “没什么。”他有些恼,从叶森宽大的手掌中收回自己的手,不和他玩了。
  叶森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道:“怎么突然生气?”
  郑千玉:“我没有。”
  他躺下来,背对着叶森,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又暂且做不到像以前一样头头是道,八面玲珑。
  叶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请了长假,想休息一段时间。”
  郑千玉闷闷地说:“你不是说过你的工作很重要吗?”
  他在采访里说得那么好听,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是很重要,它也还在运转。”叶森道,“我自己的事情也有优先级。”
  郑千玉:“指放下工作,先搬进我家吗?”
  叶森纠正了他的说法:“是和你在一起。”
  郑千玉又坐起来,但没有转过去,因为无论面向哪里他都看不见。他只是心情很急躁,做不到理想中的自己那般去劝解叶森,不要试图太靠近他,不要试图看到他的全部。
  “只是约会上床,不算在一起吗?我们不是说只要‘好’的部分吗?其他的东西根本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不明白?”
  他很生气地说,声音比之前的要大,说得身体都在颤抖。但话音未落就开始后悔,郑千玉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他觉得生气的自己很差劲。
  “我在试着明白。”叶森凑近了他,因为郑千玉在生气,他的动作有些小心,绕过了床尾,坐到他身边,没有再碰他。他的语气中没有要和郑千玉对抗的意思,而是有商有量的:“因为只是听你说的话,我心里没底。”
  郑千玉对他的说法感到愕然,像听到什么歪门邪道一样。
  “而且我也不太确定,只有约会和上床,算不算在一起。”他的语气又转而黯然了,像一个只被使用,而没什么名分的人。
  郑千玉目瞪口呆,被叶森的狡猾和诡辩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上去马上就要发第二轮火,但哑口无言,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叶森见状,立刻抱他,手掌轻轻摸他的后脑勺,像在摸一只小动物,道:“不要生气。”
  郑千玉深深地闭眼,思路像一团乱麻。这个时候,叶森的声音像一种蛊惑一般,低沉的,包容的,沿着郑千玉薄弱的思绪钻进来。
  “先交给我吧,现在不用想那么多。”
  郑千玉也无力再思考了,他泄了气一样把头顶在叶森身上,转向一些更为简单的问题:
  “你做了什么?好香。”
  从叶森打开房间门就一直飘进来的味道,加上他走进来之后和郑千玉说一些真真假假的话,搅得郑千玉思路很难清晰,感觉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郑千玉真切地感觉到太饿了。他有两天没有正经地吃一顿饭,有些头晕眼花。叶森把东西放到桌上,郑千玉有些心急,想伸手去摸,又被圈住手腕,叶森说:“很烫。”
  他用碗盛好了放到郑千玉手边,瓷勺也握着他的手指拿好,让郑千玉记得吹凉一点。他做了海鲜粥,郑千玉舀到一只虾,鲜得弹牙。
  粥已经晾了一会儿,还是有些烫,热得郑千玉的嘴唇红了一些。他吃得眯眼睛,咀嚼的动作好像占用了思考的功能,味蕾的刺激又很足,先前的紧张、防备和少许的恼怒都暂且中场休息。
  空虚的胃变热变满了,大脑也连带着一起暖融融的。郑千玉沉默地吃了半晌,问:“你买了个砂锅?”
  叶森:“嗯,喜欢吗?”
  喜欢什么?砂锅还是海鲜粥,还是别的什么。郑千玉不敢答,但罕见地吃完一碗,要再舀一碗。
  叶森给他盛粥,勺子在刮砂锅的底部,他知道郑千玉会喜欢,他在谋划怎么抓住郑千玉。
  郑千玉在心底很紧张地描摹叶森有些邪恶的形象,是不是长了恶魔的犄角,有那种很尖很长的指甲,在厨房一边搅着粥,一边在里面放恶魔的药,吃了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只好靠在内心诽谤他获得一点清醒,不然心就要跟着胃一起被他带走。
  可是叶森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无辜,他问郑千玉吃饱了吗,今晚想吃什么,已经下午了,晚一点吃没关系。
  林静松看着郑千玉的脸,在吃饭之前,他的脸色都很白,神情彷徨不定。林静松知道他很顾虑,以前郑千玉手摔伤了留疤都要穿一段时间长袖,是个一定要完美漂亮的人,他又怎么能够接受失明的生活全然暴露给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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