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别梦(重生) 第25节
他心有不忍。
面前的这几个孩子,哪个不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呢?
尤其是郑钰,父亲为国战死,母亲又病倒随之而去。荥阳郑氏虽是世家豪族,可是他一个孤童,又那样小,不如接到自己身边与阿容、阿瑾一块养大,好歹也有个伴。
这么多年,他自然看出郑钰心底的情愫,可他也看得出女儿并无此意。
他虽不忍,但不得不开口。眼下阿容与承昀关系渐好,他亦不想阿钰再继续蹉跎岁月。
想到这,他状似随口一提:“上个月,卢大人还想替你说亲。他有个同源族亲——洛阳卢氏,膝下有一女颇有才情、性子也好,想问问你的意思。我瞧了画像,是个极好的女郎。”
郑钰满面难以置信,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我暂时无心成家。”
说着,勉强扯出了一抹微笑。
“也到年纪了,阿钰。作为兄长,当作表率,不然阿瑾更不愿成亲了。”景元帝半开玩笑。
啊?突然被点到名的永嘉愣住了,怎么扯到了她?
不过怔愣归怔愣,永嘉虽贪玩,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扫了一圈皇叔与郑钰,见郑钰案几下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又想起了薛蕴容与越承昀在除夕宫宴上的互动,心中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再开口,似乎默认了景元帝的意思。
郑钰从未有此刻般孤立无援,他垂下头,眼圈渐渐红了。
好在景元帝也没有继续言说此事,话题又转向了他从前所见的真定景象,似乎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郑钰明白不是。
建康城那样大,可他的世界那样小,只容得下他与阿容。
郑钰还是不甘心。
*
淮阴渡口,人潮汹涌。
越承昀与松闻排着队,从店家手中接过几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向了不远处的小桌。
薛蕴容支着头,难得放松。
前几日他们的马车一侧车轮磨损得厉害,不得已在淮阴休整了几日,打算等到将马车修理一番再继续出发。
这几日,他们并没有像从前一般只吃名家酒楼的膳食,而是长久流连于街边小摊,感受着市井烟火气。
看着街巷中言笑晏晏的百姓,薛蕴容脸上也带了笑意。
她喜欢这般风景,身处其中,更能感受到大家微小但深刻的幸福。
若是以后能让阿敏也亲眼见见就更好了。
身为上位者,最忌眼睛向上看。只有切身体会市井气息,才能明白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这是父皇教她的,她铭记于心。
“阿容,”越承昀端着碗来了,滚烫的碗沿险些让他控制不住表情,“我听周边百姓说,这家的云吞面是远近十里味道最好的。”
放下碗,他又笑意吟吟。
看着面前像在邀功的男人,薛蕴容突然冲他笑了。
这一月多的行程,足以让她看见越承昀的变化。
也不赖,好歹再也寻不着他身上的自负了。
“呆愣着做什么。”薛蕴容睨了一眼怔住的越承昀,示意他坐下。
一旁的松闻早就开动了,被热汤烫的龇牙咧嘴也没停下动作。
“殿下,这味道甚是不错!”
秋眠慢条斯理地等着热气散去,见松闻如此也忍不住笑了。
越承昀这才恍然坐下,喜色几乎要溢出眼底,整个人散着快活的气息。
隔壁桌来了几个几个身穿短衫的工头,瞧着像是渡口的船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今日见闻。
“这几日,来渡口的人倒是比以往多了。”
“可不是吗,除去以往面熟的商队,好多人的口音我都没听过!”
“说到这个,我刚刚还遇见一个怪人。操着一口、一口蜀地口音?哎我也不确定,只是他偏问我能否今日夜航,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们这几乎不会刻意夜航,夜间风浪大,难保安全呐!你接了没?”
“自然接了,他给的可多哩!喏,你们看,他就坐在那边。”其中一个工头指着不远处的穿着褐布衣衫的人道。
……
好奇之下,越承昀顺着看了过去。下一瞬,神情僵住了。
“怎么了?”薛蕴容察觉到了他的失态,跟着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
越承昀慌忙收回视线,定了定神:“没什么。”
过了片刻,他状似不经意问道:“陛下寿辰将近,可会宴请诸地宗亲?”
宗亲?薛蕴容有些不解。父皇的亲兄弟只有康王一个,可惜她这位伯父早逝,以至于皇室人口伶仃。
越承昀如此问,必是问其他祖上同源的皇室同宗了。
她在心里掠过几位郡王的名号,摇了摇头:“诸地宗亲血脉甚远,父皇又不喜铺张,逢年节让他们递个折子道声贺也就罢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一时好奇罢了。”越承昀敛起神情,笑着指了指云吞面,“快凉了,我们快些吃吧。”
阿容不知前世发生了何事,如若他此刻说出来,怕不是会被当成失心疯。
想到这,他又看向不远处那人。
他没有看错,此人是陈梁郡王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陈奉。
前世陈梁郡王趁景元帝病弱逼宫篡位后,陈奉便在他身边,且在陈梁郡王登基后就获封高位,必定是他的心腹。
若无陛下诏令,诸地郡王不得随意入建康,可拘束不了他们身边的人。
现下是怀正二十年,陈奉竟出现在了此地。刻意要求夜航,必定是有什么计划。
得早做打算了。
越承昀咬紧了牙关,脑内飞速运转。
第26章
建康城的三月二十二,是个极好的晴日。
宜阳公主府内,众人皆忙碌着,惊鹊一边用软布最后一遍仔细擦拭着屋内的瓷瓶,一边催促着廊下新来的小女使。
“殿下这两日也该回来了,咱们动作再利落些。”
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摆件上。
自秋眠与公主一道出游后,惊鹊便成了女使中的领头人。而她每日亦不敢松懈,乍一看比从前可靠多了。
此时,有一个小女使从外院一路小跑来:“惊鹊姐姐!”声音急促清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郑小侯爷来了,就在前厅。”
殿下分明不在府上,是什么风将这位贵客吹来了?!
惊鹊惊疑不定,她从未与郑小侯爷接触过,从前都是秋眠与衔青顶在前头。
虽然她被调入内院、成为顶替衔青的女使的时日并不长,但是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此人与殿下的关系。听府上的老人说,从前郑小侯爷与永嘉郡主常来公主府寻殿下。
可是自殿下与驸马成婚后,郑小侯爷便不再来了。今日又是何事,殿下既不在,小侯爷竟来了。
惊鹊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中猜测着缘由,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前厅。郑钰正背对着门,似乎在打量陈设。
“见过小侯爷。”惊鹊行了一礼,急忙开口。
郑钰终于转过身,语气温和,眼底却透着疏离:“我记得,此处原本挂着一把桑拓木制成的长弓。”
他指了指东侧窗棂旁的位置,那里现下挂了一幅画。
惊鹊顺着看过去,极力思索着长弓的模样。
“似乎是三年前,殿下亲自将弓箭取下的,挂上了这幅梅景图。”
郑钰听后无甚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可下一瞬,他又提及那幅画:“这画可是名家所作?竟挂在了如此显眼的地方,那对雪兔瞧着倒有些意思。依阿容的意思,若非名家之作,那便是极为喜爱了。”
听了这话,惊鹊却迟疑了。
面色不显,可是心底正掀起狂风巨浪。
完、蛋、了。
这幅画是当初刚刚成婚的殿下与驸马共同所作,一人各画了一只兔子,其余背景则均由驸马独自完成。
那时她刚刚入府,见过二人情好的模样。
而郑小侯爷问及的桑拓木长弓,她也不过只匆匆看过一眼。听其他女使说,那把弓几乎是小侯爷亲手所做。
此时听他本人问起,惊鹊满脑子大事不妙,整个人都绷紧了。
过了许久,才听她缓缓憋出一句:“此画是殿下与驸马共同所画……”
她小心觑着郑钰神情,不敢多言。
出人意料的是,郑钰只是神情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长睫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画技不错。”
可说完,郑钰视线又久久停在那幅画上。
前厅安静极了,惊鹊硬着头皮问道:“小侯爷,您今日来是?”
郑钰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这个盒子要交给阿容,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她。”
郑钰一字一句强调,听的惊鹊有些发汗:“如此重要的物件,要不您还是等殿下回来了再亲自交给她吧。”
“不用。”撂下这句,郑钰最后扫了一眼那幅画,转身离去。
惊鹊抱着手中分量不重的锦盒,庆幸之余又有些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