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别梦(重生) 第36节
留意到她下意识停滞不前的举动,郑钰露出一丝苦笑:“你竟如此避着我。”不等她接话,他又落寞一笑,“不用担心,兴许不久后,我便要成婚了。”
薛蕴容微愣。
原来今日康王妃入宫是为这事,方才殿内的古怪氛围、成柯的欲言又止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你不问问是谁吗?”
“皇婶精心挑选,定然是个极好的女郎,何须我来操心。”联想起两位长辈的只言片语,薛蕴容并没有正面作答。
郑钰对此兴致缺缺,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不过,无所谓了。
他已有决定。
“你我兄妹一场,倒也不必如此生分。我还盼着半月后的夏猎与你痛快比试一场,去岁你答应的可还作数?”
去岁夏猎时,她与郑钰争抢围猎名次,彼时她以多猎得一只鹿的数量赢了郑钰,于是他便约定来年再战。
这是小事,薛蕴容怎会出尔反尔:“自然作数。”
“我期待着。”
郑钰得到了想要的回复,也不再多作纠缠,侧身离去之际突然又被叫住:“那只鼻烟壶……多谢兄长。”
郑钰侧对着薛蕴容,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全然看不清,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陛下待我的好,我铭记于心。”说完这句,他头偏了偏,可最终并未看过来,像是犹豫了一瞬后复又下定决心,大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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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钰要成婚?你听谁说的,这事连我都未曾知晓。”酉时刚过,众人纷纷散值回府,越承昀走的晚了些,太常寺人烟渐稀。松闻看四下无人,遂凑到越承昀耳边,耳语几句后,引得他大惊,故作此言。
“邱大人长随的表侄的妹夫的婶娘的姐姐……总之有这么一号人物在康王妃身边当值,说王妃近日正在为小侯爷的婚事发愁。”
松闻报出了一长串人的名号,颇为自得,“想必公子往后可以松一口气、不必时时忧心了!”
越承昀却不大相信。
若这般便轻松妥协,倒不像郑钰本人了。
“少道听途说。”
松闻一听顿时急了:“可是我听邱大人的长随说,今日康王妃入宫便是为了此事,小侯爷也被叫了去,此事八九不离十!”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承昀瞥了松闻一眼,“假使郑钰真的要成婚了,难不成因为此事我便能放松警惕?”
那可不行,世上男子千千万,他可不敢掉以轻心。就算没了郑钰,指不定从哪冒出个宋钰、李钰的,先前渤海郡那位不是到现在还偶有来信吗?
思及此,越承昀咬牙切齿。
他还是前两日才发现郑云临会寄信来此,当然,明面上仍是由李氏发出的,可那又有什么分别?
他至今仍未得知信件中写了什么,竟引得阿容露出几分笑意。
可恨,这些男人没一个好货色!
如今外有前世反贼之事未决,内有诸多小人暗中作乱,内忧外患,当真令人头疼。
他恨恨地坐上马车。
马车行了一段路却停了,越承昀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原来被另一辆较为宽大的马车挡了去路。
隔着前面的车帘,松闻的声音有些发闷:“是崔二郎君的马车。”
那边马车上的仆从认出了松闻,于是向路内侧挪了挪马车,方才得以继续通行。
两车并行时带起一阵微风,掀开了崔氏的车帘,露出车内人的下半张脸。
越承昀不经意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第39章
晋朝的世家子弟喜风雅,亦善骑射,三三两两常常相约于丛林之中,这种约定俗成的习俗从高祖时期起,一直延续至今。
直到一百七十年前,武帝极好骑射,故而命人圈地打造了一个人造围猎场——松弦别苑。自此,便有了一年一度君臣共乐、子弟同游的集体夏猎。
松弦别苑位于建康远郊,从城中一来一回需要近两日,因此夏猎十日需住在此处。是以,除却猎场内临时休憩的帐篷外,别苑内亦设有驻跸行宫。
各家带来的仆从穿梭于别苑的各个角落,来回搬运马车上的行囊。而皇帝与诸位大臣极其家中子弟,则早早地入了猎场。
猎场内林野葱郁,碧色连天。梧桐与垂柳交错而生,枝叶蔽日,阳光透过叶间缝隙照在柔软的草甸上,伴着微风吹动,整块原野竟如同流动的水波般起伏,一派好风景。
薛蕴容从刚搭好的临时帐篷中出来时,远远瞧见几家贵女正聚在一起说笑逗趣,东风将她们的谈话内容卷至耳畔。
“前几日崔府四周怎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鸟儿?还站满了围墙呢,我在一条街外都听见动静了。”
“好像是崔氏在为崔夫人办寿宴?”另一人不大确定,“但是只是小办,并未大肆宴请诸人,你们谁家亲眷受邀去了?”
“我虽没去得成,但对于此事还是略知一二。我表嫂是崔夫人的侄女,她说那些鸟儿是崔二郎君请了能人训练了多日,据说是特意送给崔夫人作贺寿礼的。”
听到这里,其余几人惊诧不已:“训练鸟来贺寿,这得是多大的排场与努力?”
崔二郎君竟有如此心意?建康城谁人不知,这崔二平日里只知玩乐,对家中诸事全然不上心。
几人面面相觑之际,扭头便瞧见整理着箭袖向这走的崔蘅音,急忙伸手拉住她。在听清她们的问题后,崔蘅音难得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她来此寻公主,结果在路上已被拦住几次,均是在问那日满府的鸟。
“确实如此,二哥最近迷上了养鸟……阿母生辰在即,他便请人入府,这才有生辰当日的百鸟齐声贺寿。可声响颇大,实在是……”
想起那日情形,崔蘅音有些头痛。
百鸟贺寿,确实壮观,彼时阿母也为他有这份心意欣喜不已。但上百只鸟儿一齐养在府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训练时乖顺听话,可甫一结束便日日吵闹不堪,没过几日便惹得阿母头风发作。
她委婉提了几次却无甚作用,二哥反倒又新接了几只鸟儿入府。
甚至今日来松弦别苑,二哥都带着一只鸟。
思及此,她带着怨气偏过头看向远处树下正在向诸位世家子炫耀着新宠的崔茂。又勉强应付了几句,匆匆脱身了。
“崔茂心思倒巧。”见人走近,薛蕴容笑着开口。
“好意是真,可麻烦他也不管,容姐姐可别再提了。”崔蘅音小声抱怨了几句,想起此行目的,心情旋即又转晴,“容姐姐,今日围猎,你带我一起吧。”
对上她闪着光的眼神,薛蕴容提醒道:“先说好,这次有郑钰同行,可不会让着你。”说着,她像四周看了看,“只是一路上都没看见他。”
“刚刚我还瞧见他与二哥站一处呢,还有卢氏的几位女郎……”崔蘅音扭头向树下瞧去,霎时住了嘴。
薛蕴容顺着看过去,崔茂与一干人等均在逗鸟,唯独不见郑钰。只是那只鸟十分夺人眼球,鸟羽颜色鲜亮,隔这么远都能看清通身的金色光泽。
只看了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兴许……”
“兴许歇息去了,毕竟别苑路远颠簸,兄长平日里身子也算不上多好。”越承昀从身后帐篷中钻出,十分自然地接上话,旋即礼貌颔首,“崔小姐。”
“郑钰什么时候……”崔蘅音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提出疑问。
话音未落,便被越承昀面带笑意地截住话头:“听阿吟说,崔小姐在书院时常照拂于她,我们兄妹感念于心。今日特意备了礼,只不过眼下不在此处。”
“松闻——”越承昀不等崔蘅音开口,转身唤人,“替崔小姐引路。”
怎么这么急?真是古里古怪。
崔蘅音还欲开口,转念一想自己要说的确实说完了,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驸马,想到这半年来听到的有关他与郑钰的传闻,似乎品出了什么,态度和缓了不少。
这才像话,毕竟容姐姐是这般好的女郎,驸马没有危机意识怎么行?
想到此处,她微微一笑:“若有人要组队相较,我这三脚猫的骑射功夫自然不够看,可是与你们一起我就不必担心了,毕竟在这方面,你们可是最默契不过了。”
她添了把火,这才满意离去,全然不顾听见此话一出便面露异色的驸马。
越承昀强压心头的不安,余光却瞥见薛蕴容脸上淡淡的笑意,刚压下的那丝心慌又用了上来,一时警铃大作。
郑钰真是……怎么快要成婚了还如此不安分!
他定了定神,越发想知道定亲一事是真是假,于是试探着开口:“兄长可是好事将近?不是我刻意打探,是……同僚闲谈是说起。”
“若此事当真,我理应提前备好贺礼,总不能这等小事也叫你费心。”
“也许吧,只是有所耳闻。”薛蕴容扫了一眼,他眼底的刻意与微妙情绪尽显。
这模棱两可的意思是……越承昀一时间有些犹疑。
但没关系,因为——
“方才我听崔小姐说到兄长在树下与诸位女郎交谈,还是觉得不够妥当,虽说本朝不必太在意男女分席,人家女郎不在意是豁达大度,可兄长眼看着都要定亲了怎么还不知……”
“哎,男人本分最重要。不像我,时刻谨记着,可是相当老实本分。”
角度刁钻,语气阴阳,重点更是放在了最后一句。
不像我,可是相当老实本分……
松闻一回来便听见如此清奇之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当他看清自家公子的眼色后,立即收了笑容、不自在地干咳两声,默默背过身往远处挪了挪步子。
眼前之人穿着他一贯喜欢的青绿色衣衫,头戴素冠,面若白瓷、俊秀非常,端的是一副颇有气度、言辞清雅的君子之相。可一开口,却是这般弯酸之语。
此言一出,薛蕴容不禁挑了挑眉:“你哪里老实?”
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
离得这般近,越承昀自然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她眼中零星的笑意。他知晓她并未生气,于是大了胆子,拿捏着言辞行动间的那个“度”,抓起薛蕴容的手抚上自己心口。
半是叹息半是玩笑:“我怎会不老实,此心可鉴。不信,你摸摸看?”
?!
隔着夏季单薄的衣物,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顺着手掌被轻易感知到。
分明半点也不老实!从哪里学的新花样?
薛蕴容瞪了他一眼,手腕发力轻轻一挣,覆在手背的力道顿时松了。
越承昀见好就收,在她有微怒迹象之前松了手:“我先去马厩看看阿敏。”
薛淮敏此前因身体缘故,一次夏猎也未参加过。往年他只能留守宫中,是以今年五月未到时便期盼着今日了。巳时刚到松弦别苑后,便一头钻进了马厩,说是要和他的虹羽交流一番。
越承昀说完这句便举起手一步步倒退着向后走,带着热意的目光始终未从她的脸上移开。
“……嗯。”听他提及阿弟,薛蕴容顿时哑了火。
*
马厩中均是高头大马,因此薛淮敏的那匹体型不大的红马颇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