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介默不作声,像是默认了她的说法。薛柔胸口堵得慌,现下不大愿意面对崔介此人,昂首快步经过他身前,拐出了长廊。
  前厅,景帝、崔老太爷牵头,跟诸位男宾推杯弄盏、把酒言欢,薛柔遥遥瞭过,发现一戳戳影子中独不见薛怀义。他可是太子,这个时候竟缺席?她一面犯嘀咕,一面来到后院,跟随皇后去见崔老夫人。
  堂内,崔老夫人身着藏青袄子,笑面看子子孙孙近前说吉祥话祝寿。
  大房长孙崔碌排第一个。虽为长孙,崔碌却没有一星半点长孙的沉稳,白净的面皮常常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满屋子人等他后文,而他就此息了声。
  崔碌不学无术、油盐不进,崔老夫人甚是不喜,摆手随他自便,眼睛则左顾右盼,赫然在寻崔介的身影。
  这时,薛柔随皇后入内,众人俱恭然见礼。
  叫众人免礼后,皇后拉着薛柔到崔老夫人跟前,对薛柔说:“叫崔姨姨。”
  论起来,皇后和崔老夫人是一辈人,年轻时候常在一块玩闹,数到薛柔头上,称姨姨自不为过。
  可薛柔别扭得紧,她若喊崔老夫人为崔姨姨,那和崔介不就差了辈了吗?到底听皇后的话,兀自拧巴片刻,硬着头皮喊出“崔姨姨。”
  崔介过来,正巧撞上这一幕。
  崔老夫人看到崔介,笑着招手:“来,明夷你过来。”
  明夷乃崔介的字,出自《周易明夷卦》,寓意刚直磊落,中庸守正,是其父费了小半个月,翻遍房中典籍后敲定的。
  崔介把握分寸,和薛柔隔着两个人的空间站定,躬身谦卑道:“孙儿来迟了,请祖母责罚。”
  薛柔暗自发笑,这人怎的动辄不离规矩二字,真是个老古板!
  崔老夫人一向赏识崔介少年老成这一面,慈笑着点点头:“家中来客济济,一时耽误了也是常情,谈不上罚不罚的。”
  皇后同崔老夫人坐在主位,笑眼打量崔介,其出身贵重,举手投足却无丝毫傲慢;待人接物谦逊有加,尽显大家风范。这样的郎君,才堪配公主。越往深里思量,越觉前头这二人登对,落在崔介身上的视线,隐隐透着慈母光辉。
  不提崔介有没有感受到,薛柔是实实在在察觉到了。一贯张扬的她,此时居然有些许害臊,两只手不自觉绞在了一块。
  崔老夫人也挺满意薛柔的,模样生得出挑,性子也活泼,与崔介往那一站,十分般配。
  关于两家联姻,崔老夫人、皇后提前通过气,眼下相视一笑。崔老夫人说:“十公主第一回来,人生地不熟,明夷,你且引十公主各处转转,我与皇后娘娘说说话。”
  薛柔心眼小,纵然对崔介另眼相看,但还没忘记刚刚和崔介的不愉快,笑言回绝:“不用了,我自个儿去后园子逛就成。”
  话毕,领着三喜出去。
  崔介神色沉静,摆明了表示,薛柔是走是留通通无所谓。
  崔府的后园子虽不及御花园阔大,可也是小桥流水,草木成林;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别有一番风景。
  湖畔,花红柳绿围了一圈女眷,笑语连连,好不热闹。
  三喜瞅薛柔面色不霁,轻了声儿试探:“殿下,咱们要过去吗?”
  “来都来了,不去凑个人数岂不白费这一趟。”薛嘉被簇拥在人堆中间,很是受欢迎的光景,薛柔看得真切。
  欢声笑语中,乍然蹦出个声音来:“快看快看,十公主朝这儿来了。”
  闻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婷婷而来的华服少女上。
  大理寺卿姜家的二姑娘同薛嘉要好,脾气又是个直来直去的,觑薛柔花枝招展,仿佛把崔家的寿宴当成了自己出风头的主场,颇为不忿,嘴里冷笑着:“扮得这么隆重,指定是冲崔二公子来的。崔二公子光风霁月,温润尔雅,怎会为一个娇纵蛮横之人动容。真真儿好笑。”
  薛嘉挨着姜二姑娘所站,将她义愤填膺之辞一字不漏收入耳,暗暗哂笑。是啊,她薛柔也不反省反省自己在外头的名声有多臭,若非仗着父皇和皇后的颜面,唾沫星子且能给她淹死了。薛嘉会做人,决不放任贤淑宽厚的假面掉落,伸手按住姜二姑娘的手腕,摇摇头:“崔二公子究竟如何看待十妹妹,咱们无从知晓,妄自揣测未免招惹是非。”
  薛柔越走越近,终归忌惮其呼风唤雨的手段,姜二姑娘敛了声,心下却不甘屈服,鄙夷之色就此染上了脸颊。
  慑于薛柔素日之淫威,大家纷纷向她行礼问安。
  薛柔心安理得受了,刚想开口阴阳薛嘉两句,就听得湖对岸响起阵阵口哨声,定睛一瞧,原来那帮男客不知几时将酒桌移去了对面;在座的多是二十来岁的少年人,不乏混入几个只知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眯眼望见湖这边贵女成群,于是乎起了逗弄之意。适才的口哨,正是那起东西吹的。
  三喜气得直顿足:“太放肆了!也不睁开眼看看是谁在这!”
  话音才落,对岸之人变本加厉,扯着脖子喊:“着粉衫的那位小娘子是哪家的千金呐?认识认识呗?”
  穿粉衫的贵女不止一两个,不过据那人射过来的视线推断,所指的乃是姜家二姑娘。
  姜二姑娘勃然变色,冲上前回骂:“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
  言?!”
  那人满不在意,哄然大笑:“粉衫小娘子不乐意,绯衣小娘子也合我的眼缘啊!”
  绯衣?放眼成群女眷,独独一抹朱色耀眼——薛柔今日着绯色华服。
  不及薛柔怎么着,远处的湖面忽然炸起丈数来高的水花,紧跟着便是各色嗓音的惊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被人推落水了。
  远隔粼粼琥珀,一道玄影映入瞳底。薛柔雾眉微蹙,口吐一串音节:“薛怀义?”
  三喜立马接嘴:“奴婢没看错的话,似乎……是太子身边的程胜把人给推下去的。”
  第4章
  落水的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幺子祁化,京城响当当的膏粱子弟,二十二的年纪,孑然一身。四五年来请官媒婆到处提亲,愣是没一家愿意嫁女的。这种人,漫说做人的唾弃,街头的野狗见了都绕道走。
  程胜奉太子之命把人推入湖中,不少人拍手称快,独独祁化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忙忙搬人手来捞人。
  湖水挺深,没过了人脑袋,而祁化不会水,咕咚咚往肚子里灌了好些湖水。好容易上了岸,只管伏在地上呕吐;呕完仰脸躺倒,跟条死鱼似的望着澄澈蓝天发呆。
  见主子半死不活,小厮吓得魂不附体,两腿一软扑通跪倒,抓住祁化的胳膊摇撼哭喊:“少爷您清醒清醒,别吓我啊……”
  祁化胃里直犯恶心,耳际又聒噪不绝,掀手照小厮的脑门拍了一下:“哭丧呢?滚滚滚!”
  小厮破涕为笑,小心翼翼扶祁化站起来。
  众目睽睽颜面扫地,祁化自不能轻易饶过,浮肿而涣散的小眼睛巡睃着:“是哪个王八羔子伸手害的我?站出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向薛怀义的方向注目。
  当时,祁化扯脖子叫唤得起劲,一丁点没注意薛怀义不远不近立在后面,惯常示人的慈眉善目蒙上了一层阴暗的纱。
  “送他进水里醒醒神吧。”薛怀义沉沉道。
  程胜当时不解,祁化轻薄薛柔,两个皆非善茬,等同于狗咬狗,何必插手?
  “十妹妹再不好,父皇母后教得,姑且轮不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说这话时,薛怀义在看湖对岸。
  薛柔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半点委屈受不得,倘若祁化欺辱她而他袖手旁观,从而吹到帝后耳朵里,他们对他的成见必然更深。他虽为太子,却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并无实权,务必步步谨慎。
  故此,祁化,非吃点苦头不可。
  程胜费解,但依旧领命,便有了祁化湿成落汤鸡那一幕。
  一看各人尽往太子处投去目光,祁化不好发作,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何故指使手下坑害我?”
  薛怀义回笑,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适才你恣意戏耍的,是孤的妹妹。”
  太子的妹妹?十公主……!祁化大惊失色,猛回头瞪大眼睛仔细瞅对面,令人瞩目的那点子绯红已然消失不见了。
  薛柔恰恰是寻仇来了——祁化当众冒犯她的,以及薛怀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好大的阵仗,”薛柔一路快行,出现在众男宾眼前,“前呼后拥着轻薄别人。”
  薛柔本人出场,十足叫祁化悔恨交加,脸面如死人般苍白难。
  薛柔乜一眼一侧的薛怀义,冷冷丢了句:“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我不需要。”
  纵他薛怀义冷眼旁观,她也不会放任祁化逍遥自在。
  程胜替薛怀义憋屈,鼻孔里出的气都粗了些。似十公主这等刁钻刻薄的主儿,根本不值得为她出头,太子殿下即便好心肠,也该看准人用对地方,何苦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