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为了结这段婚姻的凭证,她会像彼时择选缔结良缘时赠崔介的信物一样慎重,方不负夫妻一场。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殿。
  王媖斜坐在外间的矮炕上,面前的炕桌上平铺一张信纸,上头空空如也,按理,她投往来人的眼神里也应空洞,哪怕未必,好歹得清清白白的,但她抬眸望过去,一直望入来人眼底,笑靥如花,仿佛在饱满而热烈地诉说着这些年压抑的爱意。
  见面的第一眼,谢琰的心便动荡不安了,她再一笑,冲他甜美热情地一笑,所有的镇定自持就一去不复返了。
  谢琰徘徊在失控边缘,他想,她一出声,他一定会一往无前地奔赴于她的。
  “谢公子,久违了。”王媖起身,含笑道。
  谢琰的心防,刹那间坍塌,他已然溃不成军。
  “娘娘……”
  无数个梦醒之后,他都会擅自唤她阿媖,情难自禁地回味那一幕幕羞于启齿的梦境。
  王媖在靠近,谢琰也在靠近,终是王媖突破底线,往他宽大的手背上落下柔荑:“别叫我娘娘,我不想做娘娘,琰……哥哥。”
  她早就想喊出这三个字了,很早很早以前。
  谢琰闭上眼,陷入天人交战中。
  他心悦于她,可她是皇后,不允许藏匿任何私情的皇后……
  “琰哥哥,”王媖驱身更前进了些,抓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心口,“别拒绝我,好不好?”
  第38章
  三喜四庆仍在浣衣局受难,薛柔没忘,她很清醒,胜过亲笔写下那封和离书之时。
  寤寐难眠了三个夜晚,她差霁蓝,向薛怀义投去橄榄枝。
  她得救她们两个出来,一定。
  薛怀义大驾光临之际,天色将晚,屋里廊下尽掌起了明灯,亮如白昼。
  薛柔双目闭合,端着脖子挺着脊梁于床沿坐定,双手交叠安放大腿上,自成一派贵气。
  她即便跌落云端,那也是万众瞩目、不可亵渎的存在。
  “薛怀义,”盲目的日子长了,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薛柔慢慢练就了调动其他感官察觉周遭动静的本事,此刻薛怀义就在她眼跟前站立,大约是带着玩味的笑俯视她的脸呢,“你放人,有什么条件,我一个人承担。”
  权宜之计,只此一次。
  薛柔不停安慰自己。
  一份重量倏然压在她肩头,是薛怀义的手:“这便撑不住了?原来妹妹远比朕所预料的不堪一击啊。”
  薛柔真想一巴掌拍开他,无奈把柄在他手里,只得忍气吞声说:“省去拐弯抹角的劲儿吧,给个痛快,放人的条件是什么。”
  肩头忽而传来轻缓的点触。
  薛怀义翘起食指,随意地敲打她瘦削的肩膀,语调也很随心:“先喊一声皇兄听听。”
  薛柔是个吝啬鬼,十数年光阴,无数次碰面,一次都没有以“皇兄”二字指代过薛怀义。
  薛怀义呢,愈是棘手的事物,愈能激发他的勃勃兴致。
  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要紧,他会让她慷慨起来的,一声接一声的皇兄,就是开端。
  他在羞辱她。
  薛柔暗中握紧拳头,无法打他,则闷闷磋磨自己——手指更用力,尖锐的指甲深陷掌心,切出一排红痕。
  “这样,妹妹的心还是不够诚啊。”薛怀义审视着她,坚决不给她任何细微的表现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空子。
  并非出于本意,薛柔一阵毛骨悚然,声音很细很低:“你发誓,我若按你说的做,你即刻放人。”
  薛怀义付之一笑:“妹妹似乎没有与朕讨价还价的资格呢。”
  短短一句话,如当头一棒,薛柔沉默了。
  “看样子,妹妹尚未想清楚。”薛怀义手里提着一根鱼线,线的另一端钓的正是薛柔,他是操控全局之人,所以而今,他不打算继续惯着她了,“如此,妹妹慢慢地考虑,左右浣衣局没长着腿,跑不掉。”
  他欲转身离开。
  浣衣局一直存在,可三喜四庆就未必了。
  薛柔给逼急了,扬声说:“我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皇兄。”
  尾音收束,她倍感悲凉。
  就这么被薛怀义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怀义两腮漾出心满意足的笑弧,侧身乜斜她,见她略垂着脸,说不完地灰心,笑得更开:“朕没听清,再说一遍。”
  一声,远远不够填补欲壑的。
  自叫出那个称呼起,一切就不可挽回了,这是薛柔自己的抉择。
  “我说,皇兄,”脊背弯了,她复挺直,维护最后的尊严,“你什么时候放人。”
  老实说,她身上这股傲气真够令人生厌的,可怎生是好,她那张可憎的面目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于眼里心里生根发芽,至今已然长成苍天大树,郁郁葱葱,坚不可摧,再也除不干净了。
  他当真病入膏肓了。
  “不够。”
  接到邀约后,薛怀义直直出门,金銮殿上依序排列的文武大臣毅然叫他舍弃,他全心全意装着薛柔。
  薛怀义紧挨着薛柔站定,多进一寸,膝盖便会贴上她的膝盖。
  感到迎面而来的压迫,薛柔的左右手不由厮缠起来,难舍难分:“还存着什么龌龊,且别藏掖了,一码露了吧。反正你有何等丑陋下流,你知我知。”
  那日城楼上,他无耻的话语与行径,她永世难忘——
  “弃了崔介,来讨好朕。”
  “兄妹逾墙,才更刺激。”
  “押上你,赔上朕,不死不休。”
  ……
  他待何如,呼之欲出。
  该收线了。
  薛怀义降下眼光,垂怜那芙蓉面,而他的手,亦不消停,悠然爱抚那片薄厚适中的粉唇。
  “还记得小舟上那个吻么?”
  薛柔毫无记忆,即便有,亦抵触回忆。
  她绷紧脸皮,沉默是金。
  “没印象也没关系,”没关系,他记得,潮湿的,微热的,血腥的,“再来一次,你知,我知,我们共同铭记。”
  重点落在“我们”上。
  薛柔想痛骂他,但自己的嘴巴正为他所冒犯着,她不敢贸然启唇,万一他趁虚而入……那她将无颜苟活于世!
  “不愿意也没关系,朕不摘强扭的瓜。”
  薛怀义在一步步进犯她的底线,横竖他捏着两个棋子,她会自投罗网的。
  失去父皇母后的庇护,薛柔可谓四
  面楚歌,退无可退。
  出卖皮囊,换取三喜四庆平安,抑或是冷心冷情,明哲保身……
  怎么办?
  她在动摇,自荐枕席只在一念之间,薛怀义乐得推波助澜,幽幽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机会也不是次次都有的,妹妹。”
  千钧一发之际,三喜四庆的脸接连涌现,她们在流泪,嘴皮子一张一张的,她听不见,因为头顶可恨的声音将其盖过了:“程胜,去浣衣局,把那两个奴婢的手剁下来,一左一右凑一双,装盒子里拿过来。动作要快,毕竟妹妹亲眼看不到,只能上手摸,放凉就不好了。”
  分明唾手可得的东西,怎么能任之逍遥呢。
  他后悔了。
  程胜候于门外,原地转了不下几十圈,有心提醒皇帝赶紧回去议事,可别一直晾着那些大臣们,免得最后不好收场,然则窥得里头唇枪舌战的,自觉胆怯不已,顺势打了退堂鼓。
  刚得喘息之机,又闻里面吩咐剁手,当即魂不附体,呆愣原地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还是说你可怜她们,欲代她们受过?”
  一记眼刀子不偏不倚飞向程胜,惊得他赶忙领命,就去办。
  “不,不行!”薛柔自震慑中抽离,厉声大喊。
  程胜猛刹脚步。
  “妹妹可是想完了?”薛怀义闲散道。
  薛柔滴下憎恨的泪水,每一个字皆担负着千斤重量:“我依你,你让他滚!”
  程胜巴不得逃开这是非之地,接下薛怀义允准的眼色后,一阵疾风似的溜之大吉。
  薛怀义关了门,步履轻盈,款款于床帐前站定,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为薛柔调整至一个合适的方位。
  薛柔想,不必万夫所指,她自己头一个唾弃自己,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得这等惨败,九泉之下的父皇还能闭得了眼吗?
  “我恨你。”
  伴随此椎心泣血之言,薛柔起身,嗅着那缕龙涎香,抓住一片衣料子,顺滑中粒粒凸起,有些粗糙,大抵是袖口上的云纹。
  手指一蜷,果然抓住了一节手臂,很烫,比她此时流注于心脏的血更烫。
  薛柔踮起脚,眼睑处持续拂来腻腻的气息。
  真是……失算了啊,当年骨瘦如柴的薛怀义竟生得如此之高,踮起脚亦做不到同他平视。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窥伺这么多年,只待今日一雪前耻了。
  后腰乍然被人一推,紧接着结结实实撞到一个怀里,干脆利落地掐灭了懊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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