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归根究底,他们两个人谁都不好过,一个执着于强扭的瓜不甜也得甜,一个万念俱灰,想死又有太多牵挂,致使终日饱经精神于肉、体上的双重摧残折磨,生不如死。
薛柔声音沙哑,依然歇斯底里:“痴心妄想,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滚!滚!”
霁蓝手足无措,求助性地看向青萍。
她们这干人中,属霁蓝同薛柔熟快,她且黔驴技穷,旁人又有什么招,青萍摇摇头,局面一时僵住。
薛柔吼着,两眼通红,像极了以前被贬入冷宫的妃嫔发疯时的模样,假使没有铁链束管着,叫她不得随意动弹,青萍霁蓝两个都忧心她会冲过来撕烂她们的嘴。
“……先出去,出去商量。”
薛柔目眦欲裂、张牙舞爪的样子委实可怖,青萍叫上霁蓝,静悄悄关门出去。
她们一走,薛柔就不咆哮了,她转移注意力,打上了那凤袍凤冠的主意——毁了它们。
铁链子稳钉在床的四角,延伸出去挺长的一段,她可以勉强够到搁置服饰的柜子。
她从床里侧的缝隙之下,捞出前些日子藏的一把剪子,徐徐挨近柜子,抓起那集世间华美于一身的礼服,张开剪刀,照着就是一通乱剪,边剪边笑,姿态癫狂,活似个疯子。
真痛快,恍如隔世地痛快。
随着华服的损毁,薛柔浑身的骨血沸腾起来,她将残破不堪的凤袍踩在脚底,狠狠碾转狠狠跺塌,之后盯上那顶金碧辉煌的凤冠,拿起来,感受它的重量,然后,举高,砸下去。
咚!
——上缀的东珠各奔东西,逃窜开来,有一个滚得最远,去向门口,与门槛撞个正着,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仿若见证了一场滑稽戏,薛柔扶着柜子边角,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屋子萦绕着她的欢声笑语,屋外也是,便惊动出主意未果的青萍霁蓝,火急火燎跑回来查看。
断壁颓垣,一目了然。
两人整个头都麻了,青萍惊叫一声,冲过来手忙脚乱拼凑四分五裂的凤冠,霁蓝则搂起大大小小尽是口子的凤袍,哭得乱七八糟。
完了,全完了。
这两样东西耗费重工,不知熬瞎了多少绣娘的眼睛,一晃眼的工夫,烂成这样……君王一怒,伏尸百万,当日程胜的下场,就是她们的来日!
现在,换薛柔举高轻视这两只惊弓之鸟了,她乐不可支,轻轻笑起来,更是残忍反问:“信不信,薛怀义会让你们不得好死的。”
薛怀义的情绪很珍贵,他亦吝啬,动容只给薛柔,毫无保留,那分给其他人的,可想而知就剩凉薄与绝情了。
没错,得罪他的,一定会不得好死。
二人定在原地,各有各的惆怅与绝望。
薛柔挂了丝怜悯,但稍纵即逝,浓重的鄙夷翻涌上来,继续说:“为那么个丧尽天良的坏种赴汤蹈火,真够愚蠢的。”
她咯咯发笑,扭头坐回床上,闲中含有幸灾乐祸的意味:“等着吧,看你们的好主子知道了会赏你们哪种死法。”
她们幡然醒悟,这位关在樊笼里的公主根本不可怜,她除了没自由,应有尽有。
她同高位上的君王,是一类人,冷血薄情、高不可攀。
两个人不愧有多年形影不离的情分,心有灵犀,
皆抬头望薛柔,她坦然自若,凭她们看,笑吟吟道:“怨我毁坏了凤冠霞帔,连累你们送命?”
是了,她们俩的确是有怨念,且挺深。
“真是的,你们不是我的奴才么,早该做好死于非命的心理预期啊。”
她浑然不在意,漠视生命也好,草菅人命也罢,无所谓,她已经疯了,被薛怀义逼疯的,对一个疯婆子,要求出淤泥而不染岂非强人所难?
今日疯,亲手促成两个奴才人头落地,明日疯,保不齐就是要薛怀义不得善终了。
做不成贞洁烈女,便一退到底,当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女人又有何妨!
薛柔笑得花枝乱颤,恍惚间,又是过去那个鲜妍明媚的十公主。
思来想去,青萍霁蓝决定主动去御前认罪。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俩人现下正是倒霉透顶的真实写照:抵达御书房门口,恰逢君王雷霆震怒,从不摔打物件的君王,一反常态,掀桌子、踢凳子、踹书架、捶墙,活生生把个宽敞明亮的书房搞得遍地狼藉,难以下脚。
“一群废物!”能摔能砸的无一幸免,薛怀义的盛怒却仍未得消解,他要出气,自然瞥见了手跟前埋头瑟瑟发抖的冯秀,长腿蓦地一蹬,冯秀右肩膀受力,整个人被掀了起来,飞出去老远,屁股着地,两条腿也跟着瘸了,轻易移动不得,“眼皮子底下叫人跑了,朕养你们这些蠢类有何用!”
西南之乱本告捷在即,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大周易主之讯,口耳相传与薛通、崔介,二人闻讯,痛定思痛,快刀斩乱麻,斩杀何辉,后率手下将士,合计五万有余,调头往东,去往濮阳临时驻扎,正正好避开了派往边陲的精锐之师。
此前,薛通奉旨往濮阳剿匪,于此混迹过大半年,对此地比较了解: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眼下最合适的去处。
“……速去把杨冲给朕召来!”
固然怒发冲冠,应有的冷静依旧存在,薛怀义转身回书案前,摆正书案,提笔笔走龙蛇起来。
冯秀疼得肝肠寸断,硬生生爬起来去传召。
此等了不得的军国大事听在耳朵里,青萍霁蓝顿时魄荡魂飞,顺势起了退缩之意,刚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走,里面薛怀义发话:“你们,滚进来。”
第50章
薛怀义是冷着脸过去的,一到地方,用一个“滚”字赶走所有人。
旧账新账,今夜,他要清算到底。
薛柔意外地善待自己,用一方鹿皮褥子将自己盖起来,后腰处垫个软枕,懒洋洋靠在床头,静静向来人投诸于目光。
无言之下,满是讥讽与嘲笑,仿佛在说:你既不让我好过,那好,那便互相折磨,几时折磨够了,几时同归于尽。
“本来打算名正言顺对待你的,”薛通、崔介叛逃在先,薛柔破坏婚服凤冠在后,全在挑衅薛怀义的耐性,不得不说,他们成功了,这一刻,是他二十年人生中最为恼火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次踩下的步子却格外沉重,“如今来看,名不正言不顺也没关系。”
语毕,他的身影罩下来,笼住了完整的薛柔。他宏观地打量她,说:“自己来,或者朕帮你,选一个。”
来什么,他虽没挑透,但极具侮辱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柔不甘示弱,冷然回击:“从你嘴里说出名正言顺这个词来,你是真不嫌惭愧啊,薛、怀、义。”
全天下都知道薛怀义不是薛怀义,而是岑熠,唯独她不知道——没有人给她窥探外界的机会,她的时间,仍定格在两个月前,母后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那瞬。
薛怀义哧的一笑:“看你可怜,告诉你好了——这天下,早就不姓薛了,姓岑。”
他很久没回忆往事了,拜薛柔所赐,二十年前的种种,如潮水般冲刷着二十年以后的双目。
记事起,母亲总是孤身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垂泪,他问过很多次,均以石沉大海告终。
他骨子里争强好胜,不甘囿于无能为力的境地,当母亲流泪时,哪怕在一旁递个手帕也行,至少有他陪着母亲,母亲不那么孤单了。
于是乎,他开始付诸行动,母亲拒绝,他也不走,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持之以恒。
到六岁那年,母亲有所动容,接了他的帕子,并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告诉他:他不是外人口中的野种,他有父亲,父亲很疼他,同母亲一样,无比期待他的降生。
他追问母亲:他的父亲,不应该是京城皇宫里那位受万人敬仰的皇上吗?
母亲摸着他的头,容色悲愁地否认,但更多的,决不愿告诉他了。
他生下来所受的嘲讽与取笑,全来自于那年皇上途径行宫,而母亲处心积虑,趁此机会,算计着偶遇皇上,并以那沉鱼落雁的美色引诱宴席后醉酒的皇上春宵一度,然后怀上了他,可母亲是个低贱的奴婢,且心术不正,根本登不得高台盘,所以,纵然身怀有孕,也难逃被抛弃行宫的命运。
如果他的父亲并非真龙天子,那这许多年以来的耻辱与谩骂又算什么?
小小的他,已经长成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六岁之后的每一年,他都坚持询问母亲当年的真相,母亲只是摇头不语。
十岁上,母亲病了,所有人都说治不好,后来果真应验了。
母亲奄奄一息那晚,他守在病榻跟前,听了整整一夜母亲呓语般的絮叨。
黎明之际,絮叨声停了,母亲死了,困扰他许多年的真相,亦被他从这夜母亲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完整。
偌大的行宫内,有一对有情人,一个是梅园内修剪梅枝的宫女,一个是把守行宫的侍卫,他们因一支红梅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