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常言道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他前脚派人看严她,后脚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抬入承乾宫,她心情好,穿戴上身自然是好,心情不好,想撕着烧着玩,也没问题,反正宫里有的是玩意供她消遣。
她不客气,扯的扯砸的砸焚的焚,毁成狼藉,有谷雨惊蛰收拾烂摊子。
日子一长,以物排解趋向无趣,薛嘉闻讯,便自告奋勇,前来陪她谈天说地度日。
薛柔恶心她,一个正视亦不屑给她,她呢,与无耻之徒的名头磨合得不错,持之以恒地倒贴——同崔碌的婚事定在夏天,而今暮春,说服薛柔,迫在眉睫。
薛柔烦薛嘉,告诉下人以后不准给她开门,谁擅自放人进来,谁就跪在院子里自扇嘴巴子,不把牙齿打脱落,不准停手不准起来。
下人们从此乖觉不少,对薛嘉再没得好脸色。
可笑的是,薛嘉不在耳根子边假惺惺念叨,薛柔反倒有些不适应,好几次想寻个人说话,放眼四下,清一色全生着奸人嘴脸,登时打消念想。
她每一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对岑熠公开的,赶上日前杨冲跟薛通等人狭路相逢,薛通那边吃亏,折了不少兵马,连同崔介中了箭,他自乐乐陶陶,便打算带她出宫外散散心,顺便见两个她朝思暮想的熟人,算作她最近还算规矩的奖励。
第55章
京城东,圈子胡同,一座平平无奇的院落内,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立在屋檐下,互相给对方整理仪表,恰是回乡去的三喜和四庆。
四庆吸了吸鼻子,极力憋住泪意,故作轻松道:“昨儿那个太监,也不知是真话还是骗咱们呢,你说,今儿公主当真会过来吗?”
三喜同样半信半疑,但仍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咱们两个尘埃一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想也没必要诓咱们。”边说,边仰望日头,“也不早了,若不假,公主该到了,快笑起来,咱们出门口迎一迎。”罢了,她自己牵起嘴角,其中的苦涩之意简直藏不住。
笑容,于今夕的三喜四庆,是为奢望。
去年,替薛柔传递消息不成,她们俩被逐出京城,她们打心眼里是不想走的,奈胳膊拗不过大腿,出城沿路都有侍卫看管,胆敢使心眼子就是一个死,只好出城来另做打算。
彷徨多日,认清这样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便在城外三十里,以仅有的盘缠赁了一间房子,不大,凑合安身。有了落脚之地,又在一家客栈里找了两个打杂的营生,一面维持生计,一面设法从各处偷偷摸摸打听宫里是什么情况,薛柔过得好不好,说不完的辛酸。
谁知,风起云涌,天下不姓薛了,姓岑,她们俩日夜啼哭,丧了好一阵子,又商量着,留在这也是干着急,干脆去南边,寻九皇子,眼前只有他有可能救薛柔于水火了。
寻思清楚,拾掇包袱,才搭上往冀州的商队的车子,就有一群披盔戴甲的士兵层层追上来,将她们俩绑到这胡同里软禁起来,说是皇上有令。
前有颠沛流离,后有陷身禁锢,生死难料,叫她们如何笑得出来。
胡同路窄,车子挤不进来,因此薛柔是被岑熠扣着手腕到的,院门口伸脖子站着两个人,容貌清秀,似曾相识。
三喜四庆一眼认出她来,齐齐跪在地上磕头喊公主。
薛柔仍自怔愣,见状,岑熠嗤笑:“怎么,不认识那会不惜拼上性命捞出来的人了?”
三喜抬头,膝行至她脚下,轻轻扯她的裙角:“公主,奴婢是三喜,她是四庆啊,您不记得了吗?”
四庆随后爬过来,也牵住一撮裙摆,怕她看见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闷头隐忍。
停滞的思绪由此流动起来,薛柔垂目,喃喃:“三喜……四庆……真的,是你们?”
三喜用力点头,四庆闻声,胡乱抹把脸,昂脸,点头如捣蒜。
“你们,不是已经回家乡了吗,缘何出现在这里?”薛柔不禁将眼光对准身旁缄默的男人,神气口吻都是防备,“你答应过的,你会放她们去……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就知道,以他奸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的做派,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带她出宫来逛,合着是设计好了圈套,专门等她来踩呢!
三喜四庆登时脑门贴地,噤若寒蝉。
岑熠轻轻按住她不自觉耸动的肩膀,宠溺笑道:“急什么,带她们回来,是她们还有用处。”
他故意卖个关子,看她自愿地向他全神贯注。她的瞳孔里全部是他的影子,好极了。他仗着身量高,摸一摸她的头顶,逗弄意味明显:“你不是很想身边有个人说话么,她俩依然回宫服侍你,难道不好么?”
三喜四庆听进耳朵里,心怦怦然,惊喜参半。
他所谓的好
心,薛柔一点也不信,举臂盲撇开脑顶令人烦躁的揉抚,冷声冷气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你以前造过的孽,你自己不记得了,我却一笔笔牢记在心。我明白告你,我谁都不需要,你大可不必屡次三番使出威逼利诱的戏码,既无聊,又滑稽。”
那两只黑眸缓缓压低,岑熠的注意力锁住她的小腹,格外露骨,仿佛她身上的袄子根本不存在。
“不必疑神疑鬼,两个小喽啰,不值得朕提起动手的兴趣,朕打发人弄她们过来,是为了你——”慢条斯理道,“这是你这段日子乖巧懂事的奖励,朕所给予你的。”
非强调一遍,即便叫作奖励,那也是拜他所赐的。
奖励,不过是他不可一世的施舍而已。
薛柔从来都不稀罕这份“奖励”,皆是他一厢情愿,嗤之以鼻道:“那这奖励,不要也罢。”
她怀着身子,心绪不可波动太过,岑熠沉一沉气,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可动摇:“你犯不着跟朕犟,就这么定了。”转头训三喜四庆的话:“当心着伺候,有任何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话题进行到这一步,二人才真正相信不是在做梦,喜极而泣,连磕三个头回“是”。
他拍板,薛柔没得反抗。
他们是乘车出宫的,返程岑熠大发善心,大行善举,特许三喜四庆随薛柔同车,他则自个骑了马。此乃她规规矩矩养胎的奖赏,才不是他良心未泯的弥补,如是小恩小惠,休想叫她感恩戴德。
路上,三喜四庆尽可能从一万分的艰辛中挑一二轻松的、好玩的经历讲给她听,她这两年来太苦了,需要平凡生活中的确幸来调节,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们在民间这些日子,可曾听闻九哥哥那边的景况?”薛柔放不下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蹙眉问。
三喜掩不住失落道:“都说九殿下那边虽然人手一天天增多,但大多是些没什么头脑,只有一腔蛮勇的匹夫,跟……跟这边实力悬殊,长远来看,仍旧是……”
三喜遮掩与吞吐的内容,薛柔心里门清,咬牙道:“没到最后,谁说了都不作数。九哥哥神勇无双,一身正气,苍天有眼,绝对会保佑他的。”
回宫以后,谷雨惊蛰退居屋外做活,三喜四庆顶上来,贴身照顾薛柔,同时,承乾宫外的禁军撤走一半,她的处境,略微自在了些。
他在以行动告诉她,乖巧听话便有糖吃。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令薛柔有心里去感知身体里那些细微的变化:不怎么呕吐了,原本平坦的腹部稍稍隆起,开始嗜睡,容易倦怠……它,开始影响她了。
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而她的思想,满是岑熠的阴影--他本身的、他的血脉的,她想甩开他们,哪怕是一时的、自欺欺人的麻痹也好。以往做了错事,皇祖母总会罚她抄佛经,一卷一卷的,翻不到底,她当时看似在对着一排排的字抄录,实际上脑子早就不转了,犹如一碗浆糊。时过境迁,她非常非常想回到那些个糊涂的傍晚。
她的日常起居,皆被订成册,隔日呈给岑熠过目,由此可见,她欲抄经书,是瞒不过他的。他倒是支持,派遣冯秀送来经书与笔墨纸砚,后者是他日常爱使唤的,价值不菲。她光收下经书,对后者表示拒绝:“我要用父皇之前惯用的笔墨纸砚。”
父皇是个狂热的文房四宝收集者,自皇子那会,便费心搜集各式各样的笔墨,一并珍藏于御书房的大柜子内。小时候她好奇想碰,父皇宝贵得很,亲手取下来,单掌在手里叫她看看过眼瘾,伸指头碰是绝万万不行的。
她猜测,父皇那些宝贝,岑熠一定舍不得丢。
冯秀很为难,急忙回去禀明。岑熠少有地未将笔端投诸于一本本奏折,竟是手托一本诗经在默默地看,旁边赫然还摞着剩下的四书五经。“明日早饭后,让她到书房来等朕。”
他在位以来,心里眼里,朝政与薛柔各占一半,读书之类的活动,不曾关心过。冯秀心下奇怪,差点嘴巴不听使唤问了出口,得亏有程胜心眼子过多、太爱察听的前车之鉴警醒着,终于忍住,点头哈腰地去转告薛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