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薛柔久违地敞开心扉道:“不会,姨母不会嫌弃你。”
  相宜人小鬼大,举高胳膊,伸出手指,扬着下巴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六公主感觉不妥,拍拍相宜,口吻又好气又好笑:“姨母堂堂正正,焉会和你一个小娃娃反悔,你休耍无赖了。”
  薛柔俯身,眼睛同相宜齐平,将手指勾上她短短的肉肉的指头,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相宜心满意足,小嘴一张,笑哈哈。旁边几个大人亦忍俊不禁,笑起来。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岁月静好。
  冯秀悄悄地从门框缩回脑袋,快步往书房汇报情况去。
  第58章
  十八岁生日这天,原定要宴请群臣,但薛柔几番表示不喜欢、不需要,岑熠稀奇,居然真顺从她的意愿,取消原定计划,不过更坏的是,换成了他陪她庆生。
  孕四月,肚子已然略略显形了,她极其反感,不愿面对现实,立夏的天气,坚持着宽松的衣衫,如此遮住身材,便又可掩耳盗铃下去了。
  因为她的生辰,岑熠罢了一日早朝,昨晚本欲来乾清宫留宿,她当着他的面,逐字逐句道:“我不要,你不要碰我,你走。”
  他默了一阵子,颔首说:“好,你不喜欢,朕不强迫你。”
  实际上,他是冷心冷情不假,为稳固朝纲,杀了许多人、毁了许多家庭,却不至于为情欲冲昏头脑,连怀孕的她都不放过。他只是单纯地想她了,想看看她的脸,想听
  听她的声音,想感受她的呼吸喷洒在耳畔,想与她共枕而眠……仅此而已。
  薛柔确实为他的好脾气而错愕了一刹那,而转眼又想清了,他何尝是尊重她,是为这个不久后冠以他之姓的孩子考虑罢了。他依然忘恩负义,依然自私自利。
  红日满窗时,岑熠才闲庭信步地来,薛柔彼时才起床,三喜正给她梳头,从镜子里瞄见来人,手上一哆嗦,忙忙见礼。
  三喜不小心,扯疼了薛柔的头皮,她也没怨她,只是瞅着镜中长身鹤立的他,语气不善:“我身上不爽利,今儿哪里都不打算去,你可以走了。”
  岑熠不动如山,听而不闻,置之不理,微微笑道:“今日不在宫里,去外边逛。”
  她从小就嫌宫里规矩多,时不时往宫外跑,乔装打扮成男子,跑出去走街串巷,与人厮混,她的这些“光荣”事迹,岑熠知根知底,先皇有好几次问起,他均不假思索地替她遮掩,如同一个无底线溺爱妹妹的哥哥。
  出宫,梦寐以求,但他作陪,不要也罢,薛柔当即表示:“不必,我不想出去,光想在屋子里呆着。”
  不许他留宿,依了。不许大操大办生日宴,也依了。不和他出宫,不成。岑熠直直站立,似笑非笑道:“为什么又不听话了。”
  讲道理讲不过,便以权压倒人,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偏生,薛柔抵御不住,闭一闭眼,不冷不热道:“去哪里。”
  他如沐春风,高深莫测道:“去了就知道了。”
  岑熠显然是有备而来,先叫她轻装打扮,自己也是一身常服,后指挥马车一路出宫,驶过十里长街,在一条窄巷外停车。
  薛柔打眼一睃,脱皮的院墙,低矮的屋檐——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些不悦:“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岑熠侧目,笑而不语,却把手伸过来,她视而不见。
  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会,自然垂低,竟没气急败坏抓她,反而叮咛:“注意脚下,才下过雨,路滑。”
  “少来假惺惺卖弄,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大家一清二楚。”她拒不领情,并话中带刺。
  搞什么?恶贯满盈的人,企图说两句好听话给自己洗刷罪名吗?真有意思!
  巷子太狭隘,堪堪容得下两人通过,薛柔巴不得离他远远的,怎奈地方有限,无处可躲,只有同他并肩而行。好在到第一家宅院跟前,他便驻足,叩响木门,也不自报家门,神神秘秘的。
  不多时,里面有人答应着出来开门,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个子矮小,身材干瘪,脊背佝偻,看他们一行人,需要把脖子尽量仰高,混沌的视线于薛岑之间转了两周,忙退至一侧让他们进:“哎……原来是小殿下啊,殿下快请进。”
  殿下?指她,还是指他?薛柔心怀疑问,不由转头盯上岑熠。
  “别看我,看路。”他忽然握住她手腕,有惊无险踏上一层台阶,进入屋内。
  炎热的天,燥热的体温,无一不令她心烦,她摔开他的触碰,放慢步伐,同三喜走在一块。
  三喜悄声嘀咕:“也不知这是哪,那老妇人又是谁,看起来和……和那位挺熟的呢。”
  老妇人引岑熠落座,本准备下去泡茶招待,冯秀一把搀住,满脸堆笑:“您请坐着,煮茶这事儿交给我办就成。”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几时对人谄媚到这份上?看来,那老妪来历不凡。
  “傻站着做什么,过来。”薛柔不过离开一阵,岑熠便不满,以命令的口吻叫她过去,她不情不愿,故意挑把隔他最远的椅子入座,正面相迎他阴沉沉的凝视。
  “殿下,这位姑娘是?”那老妪询问。
  岑熠移目,直面老妪,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她啊,她是我的妻子。”
  他竟然会对人笑,还是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妪?薛柔看在眼里,一阵恶寒。
  闻言,老妪又投来打量,随后含笑道:“真是位妙人,跟殿下非常登对呢。”
  薛柔反驳:“我不是他的妻子,也和他不登对。”
  老妪耳朵背,她坐得有些远,没听清楚,只顾扭头对岑熠叹气:“春蕊姐姐在天有灵,看见殿下幸福美满,定会欣慰的……唉!”说着,滴下泪来。
  岑熠一瞥三喜,三喜不知所措,岑熠不咸不淡吐出两个字:“帕子。”三喜恍然大悟,慌慌张张送帕子给老妪。
  那帕子是新的,老妪怕弄脏,推着不肯接,单拿自己的袖子抹泪。
  “芳姨,今天是她的生日,你给她下碗长寿面吧,多沃一个鸡蛋。”岑熠又看过来,两只眼睛像冬天的湖,不见丝丝涟漪。
  芳姨抿嘴点头,慢慢起身,最后留意一眼薛柔,轻轻离开。
  “……我有说过我要吃长寿面了吗?”难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薛柔看不下去,将矛头直指闲然随意的始作俑者,“另外,那老人家是谁,你们话里话外的,在作什么鬼?”
  春蕊,在天之灵……到底怎么一回事。
  恰逢冯秀煮好茶,刚露半截身子在门口,就被岑熠寥寥几字打发回去:“茶放下,人都退下。”
  冯秀和三喜不敢吱声,垂首告退。
  薛柔鼻子里哼一声:“怎么着,我而今连吃什么不吃什么也做不得主了么?哦,合着在宫里装处处关心体贴我,做得天衣无缝给众人看,让众人夸你是个明君,出了宫,没人认识了,丑相毕露了。”
  “生日,要吃长寿面的,”岑熠似乎是对她说,似乎是自言自语,“不吃,不圆满。”
  他声量低,薛柔耳朵尖,一字不落收入耳,破口大笑,旋即抓起茶杯朝他扔去,无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是挨了打,她自个儿的手也被淋落的热茶烫红了,可她不在乎,只管咬牙痛骂:“你一手毁了我的人生,现在红口白牙地扯圆不圆满,你为人的廉耻呢?这么多年来,你的佛经全抄狗肚子里去了!”
  她骂他骂得一无是处、狗血淋头,他却反过来问她:“被水烫了,疼不疼?”恬不知耻!
  肚子隐隐作痛,薛柔撑在椅子扶手上,心里恨壑难填。这孩子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忽视不得了,情绪经不得一星半点的波动,一场大喜大怒,临到头吃亏的人还是她自己。还没出世呢,就学它畜生爹折磨她,真真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活脱脱就是个天生坏种!
  不知不觉,额头的汗铺了一层,肠子好似扭成麻花,又反方向脱开,再拧在一起……周而复始,疼痛难捱。她微弯腰,手护小腹,细声细气道:“你该死,它该死,通通该死……!”
  发.泄完,眼前天旋地转,身子愈来愈重,耳畔依稀响起一个低吼:“薛柔,你别!来人,来人!”
  好吵。
  “你给朕睁眼,睁眼!”那吼叫依然持续,当真聒噪。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咆哮转为低语,断断续续。
  又吵又累,她,不想听下去了。她放空思想,纵容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没。
  第59章
  “陛下,您歇歇吧,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再这样下去,您……”
  “出去。”
  “陛下,您就听一句劝……”
  “滚出去。”
  声浪渐渐平息,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开始下坠,一切随之变窄,越来越窄,失重感与窒息感交替袭来。
  “唔……”红日,蓝天,鸟语……醒了。
  未及回思往事,胳膊忽然被一个力量拔起来,身子接着悬空,再直立,再前倾——撞到了一片胸膛,坚硬,带着丝丝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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