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苒强迫自己镇定。
  陆荣的声音就在耳边,声线淡而低磁:“不错,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不用害怕。”
  “我没害怕,是冷的。”
  “嗯。”
  “所以办法是?”
  “顺流而下吧。”陆荣的下颌擦过她耳边:“深呼吸,放轻松,别乱动。”
  话音刚落,江苒的身体被微微一带。
  两人就真的……字面意义上的顺流而下了。
  陆荣观察过对岸密林的地形走势,从左至右呈缓缓下坡的弧度,而右方一直往前,不远处的江畔之上,有被江水没过一截的树木枝干。
  几次被水流卷过头顶,复又浮出水面。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借着江边树木和灌木丛攀附上岸。
  甫一踩到坚实的地面,江苒脚下轻飘飘的。
  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醒了之后很久都缓不过来。
  两人皆浑身湿透,个顶个的狼狈。
  少年和少女,当然没法做脱掉衣裳直接拧干之类的事。已近傍晚,要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了。萧晋不知多久才会带人前来接应,原地等待显然不是办法。
  江苒缓过神后,开始观察四周,发现密林深处似有袅袅炊烟,“我们要不穿过去看看,如果附近有人家,也能暂时歇歇脚?”
  少年视线掠过她身上被荆棘划伤的痕迹,嗯了一声:“先跟我走。”
  江苒乖乖跟上,被陆荣带着回到了他们先前坠落的对岸。
  为给萧晋留下线索,陆荣脱掉身上白甲,撕下一片里衣,又伸手从靴中掏出一把匕首,将里衣划为条状,绑在树枝上用作记号。
  如果待会儿没有寻到人家,既可原路返回,也可避免迷失方向。
  一番动作,少年的袖口被撩起,露出腕上结实的肌理,隐隐能看到凸起的青筋脉络。
  重新披上白甲,陆荣察觉江苒在看他。
  但他抬眸,少女又飞快错开了视线。
  “谢谢你救了我,陆荣。”
  少年撩眼,淡淡嗯了一声,率先进入密林。
  江苒回望之前那片断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江苒心绪很乱,一时间不知该理清哪件事。
  密林比想象中小,大约半刻钟后,视线开阔起来。入眼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清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
  “是谁要杀你——”
  “你会抓鱼吗——”
  两人异口同声。
  江苒提着濡湿的裙摆,闷闷道:“不知道,也许是从前得罪过的什么人吧,毕竟普通山贼土匪的话,肯定不会想着弄死我,应该劫财劫色才对。”
  小溪上有一座桥,两人一起过桥,不约而同往远处一户人家走去。
  她比想象中沉静,没哭没闹。
  陆荣觉得时间似乎也没过去多久,“姜苒”的变化却大到令人微觉恍惚。
  记忆中姜赫的妹妹,刁钻跋扈,傲慢无礼,仿佛一株扎人又惹人嫌的苍耳。
  “你得罪过的人,确实不少。”
  陆荣似轻笑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几乎捕捉不到。
  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江苒明知故问,“那……你从前也有被我得罪过吗?”
  在一棵老树下系下最后一根绳结,陆荣声线懒散,“不重要。”
  “哦。”
  江苒没再接话了,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道:“我以后不会再得罪你了,陆荣,我会……”
  “会什么?”
  会对你和陆霜霜好的,救命恩人这个词,江苒从前只有概念,并没多少富含情感的领悟。经历过生死,恐惧过,才知道它的分量很沉。
  “……没什么。”
  话音刚落,江苒轻“昂”了一声,捂着鼻子从陆荣怀里退开,“怎么不走了?”
  一抬头,才见视野再次开阔,竹林、田地,似乎是个隐蔽的小村庄。
  “低头走路,很危险。”
  江苒抬眸,对上一双幽邃黑瞳,弯唇笑了,“知道了,不是故意撞你怀里的。”
  言罢走到最近的篱笆前,“有人在家吗?”
  江苒以手拢嘴,充作扩音喇叭。
  陆荣视线掠过她掌心已近干涸的血迹。
  出来的是位小少年,约摸十三四岁,模样生得颇为俊俏,只左眼之下赫然一道胎记,宛如美玉之中掺了瑕疵。
  许是很少有陌生人出入村庄,甫一见到衣着华丽却浑身湿透的陆荣和江苒,小少年颇为警惕。
  屋里很快出来一位老妇人,将小少年护在身后。
  江苒解释了自己跟陆荣为何会来到这里,说是只想稍作驻留,吃口饭,最多借宿一晚,并提出会给予钱财回报。
  老妇人听后这才稍稍放松,打开院门招呼江苒进去:“是小夫妻吧,怎地——”
  江苒:“不是。”
  陆荣:“不是。”
  妇人面上闪过尴尬之色:“我这地方寒酸简陋,不比城中高门大户,还望小娘子和公子哥莫要嫌弃。”
  第14章 第 14 章
  这户挨着竹林的人家,是非常普通的平民百姓,家中只有婆孙两人。
  老妇将陆荣和江苒带到西面一间屋子,给两人找来了干净衣物。
  江苒倒是能穿老妇人的衣裳,陆荣却穿不了小少年的,最终只能在院子里拾掇一堆柴火,进行人工“脱水”。
  见江苒的襦裙上有被水浸染过的血迹,手臂和掌心上也有伤口,老妇哎哟一声:“家中没有纱棉和药水,小娘子怕是只能自个儿用干净的布巾包一包了。”
  “不碍事的,都是小伤口,自己会好的,”
  虽然下午在山道遇刺,一路奔逃,辛酸又狼狈,但前有陆荣舍身相救,后有陌生妇人出言关心。
  江苒心里没有之前那么委屈了。
  在陌生的异世界遭遇困境,却也遇见了温情。
  江苒身上没有钱财,思忖片刻后道:“今晚我为婆婆做顿饭可好?”
  听她这样说,老妇人面色颇为讪讪:“不满小娘子,我老婆子孤身一人带着孙子,平日只能勉强糊口,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吃食,怕是没有像样的饭菜能招待你们。”
  “婆婆哪里话,家中有面条吗?”
  老妇人点点头。
  院中火堆幽幽燃烧,偶有噼啪一声蹦出火星来。陆荣抬眸,视线又一次掠过江苒。
  江苒面上带笑,视线刚好朝他望过来:“陆荣,我们去抓鱼好不好。”
  复又看向老妇人:“我们来的路上,见附近的小溪有游鱼,可肥啦。”
  小少年听闻要去抓鱼,也跟着一起。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穿透密林,在溪边的草地上泼下束束光影,偶有蝉鸣和蛙声一片。
  江苒自己不会抓鱼,那玩意儿太滑溜了,哪能逮得住,但她觉得陆荣肯定会抓。
  萧晋给陆荣的剑,在坠江之后杳无踪影,大概已经沉入江底,想起这茬儿,江苒感激又愧疚。
  陆荣身上只有一把匕首,随手在溪边找了截树枝,将末端削尖,用来叉鱼。
  溪水冰凉,清澈见底。
  江苒装模作样地踩水玩儿,见草地上的小少年一直盯着她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垂眸,默了片刻,腼腆道:“不记得了,婆婆叫我平安。”
  少女点点头,这句话信息量不小,江苒猜他跟老妇人可能跟并非亲婆孙,但也没有多问。
  出于礼貌,江苒也说了自己名字,还说自己是城里一家食肆的老板娘。
  陆荣刚抓到第二条鱼,闻言抬眸,不解地看了江苒一眼。
  江苒也看他,粲然一笑:“现在还不是,但将来很快就是了。”
  陆荣再次专心抓鱼。
  平安默了一阵,有些羞赧道:“姐姐,附近有一种草药,可敷你腿上的伤。”
  江苒穿的是老妇人的粗布麻衣,下水时挽起了裤腿,想来伤口被平安看见了。
  陆荣在身上摸了摸,不知从哪掏出一只小瓷瓶来,“看看进没进水,能用的话,自己敷一敷。”
  江苒哦了一声,笑眯眯对平安道:“现在有伤药啦,谢谢你关心。”
  平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天擦黑时,三人带着一篮子鱼原路返回,平安在附近的田地里扒了一些小菜。
  老妇人家的小院并非泥墙砖瓦,而是以木筑就,几间小木屋,用篱笆围成的一个院落。
  虽简陋,但江苒有种自己正在度假,住上了民宿一样的感觉。
  陆荣手起刀落,刮鳞去肚,直接将匕首当菜刀用,举手投足间动作流畅,赏心悦目。
  江苒在一旁看着,真诚夸赞:“又会抓鱼又会杀鱼,陆荣你真厉害。”
  陆荣头也未抬,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江苒继续吹救命恩人的彩虹屁,“你笑起来也特别好看!”
  陆荣立马抿唇,专心杀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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