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苒尚未反应过来,萧晋便上前两步,抬腿就是一脚,正正踹在贾四隅下颌之上。
贾四隅当即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萧晋出手,无非觉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身为阶下囚竟还敢冒犯“姜三小姐”。且这人不前还害得他家主子坠江涉险,萧晋昨晚就想锤爆他狗头。
然而被萧晋踹过之后,贾四隅反而骂得更难听了。
江苒全程默默听着,无动于衷。
待对方骂得口干舌燥,似再也骂不出什么新鲜词汇,江苒才堪堪打断,“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谁啊?”
贾四隅:???
萧晋:?
【莫非,她只是碰巧知道我的名字,却并不记得我是谁?】
“不错,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贱人会读心术?!】
“我会读心术,你才是贱人。”
萧晋:??
贾四隅直接沉默了,连心声都不敢有了。整个牢房里一时间静默无声,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江苒将小板凳稍往前挪,“咱俩到底有什么过节?什么仇什么怨?”
“乖乖的,大胆说,我保证这里没人会动你一根寒毛。”
少女说话时面上在笑,嗓音软软的,仿佛威胁,又仿佛某种温柔的诱哄。贾四隅注视着面前这熟悉又陌生张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姜苒”不是这样。
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贾四隅刚要开口,却被一道清咧磁性的声音打断了。
“何需如此,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江苒回头,见陆荣正负手立于牢房的栅门之外,神色冷冰冰的,周身仿佛镀了一层冬日寒霜。
“你来啦,是不是饿了,要不我先给你们做饭,完了再来审问?”
陆荣没有看她,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只抬脚绕过栅门进了牢内。
甫一见到陆荣,贾四隅眯了眯眼,神色顿时警惕。
“光天化日之下抢掠截杀,胆子不小。”言罢,陆荣在贾四隅面前半蹲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说。”
陆荣撩唇,眼中却满是肃杀之意。
江苒预感不好。
“别生气好吗,陆荣,相信我,我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臂弯处,江苒拽着他的那双纤纤玉手之上。
移开目光,“小妹饿了,江姑娘审人效率太低。”
江苒:“……”
江苒转向贾四隅:“再不交代,我不拦着他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陆荣,赤 | 裸裸的威胁。
先前嘴上说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贾四隅却并非当真不怕死,更多是因心中对“姜苒”恨得真切,又以为事情败露,才会嘴硬。
至于陆荣,贾四隅曾在断崖上匆匆一瞥,并不知道对方身份。
但短暂的对视之下,贾四隅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戮之意,那是只有双手染过无数鲜血的人,才会散发出来的压迫气息。
犹疑片刻,贾四隅盯着江苒,眸光阴冷。
“无人指使,大小姐,是我自己想要你的命!”
“哦,原来如此。”
凭先前的吐槽,江苒心知贾四隅跟姜雪楠脱不了干系。却又隐隐觉得,厌恶值排在榜二,绝非仅仅因为被姜雪楠收买,亦或这人喜欢姜雪楠从而导致仇恨她那么简单。
“大小姐,记得狗儿么?”
这声“大小姐”,仿佛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九岁那年,相爷捡回来的乞丐。”贾四隅笑得惨然,“成日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杂鱼,被你当马骑,当猴耍的那个。”
听到这里,江苒终于大概想起这人是谁了。
原主九岁那年,姜御之带过一个小乞丐回家,说那孩子在街头与狗夺食,怪可怜的,便将人豢养为相府仆童,取名“狗儿”。
挺好一件事,但那时年仅九岁的姜苒,早被姜家娇惯得无法无天。她不喜新来的仆童,嫌他相貌丑陋,还是个街边乞丐,成日一副没见过世面又畏畏缩缩的模样。
便经常欺负他,让他学狗叫,给其他家生子当马骑,诸此如类。
于年幼的贾四隅来说,这些算不了什么,他从小无父无母,仅与家中姥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清苦,经常食不果腹。
能被人好心捡回去给口饭吃已是幸运。
那年家乡闹饥荒,又遭瘟疫,贾四隅原本是同姥姥一起,奔着遥远而富庶的京都,想要讨个活路。
不想中途与姥姥走散。
当年还是个半大孩童,贾四隅初到繁华京都,浑身都透着乡野小子的卑微怯弱。为找寻姥姥,他在京中辗转过一段日子,饿了就去翻食街头饭馆的残羹冷炙,泔水,馊饭。
直到某天姜御之顺手将他捡了回去。
贾四隅很珍惜,并不觉做个仆童有何不可。
大约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贾四隅在京中一座破庙偶遇了失散的姥姥,既喜悦又伤心。喜的是终于与家人重逢,伤心是因姥姥为了寻他花光了本就不多的钱财,且身染重病,眼看就快不行了。
身无分文,贾四隅匆匆跑回宁阳相府,想求老爷或姜老太太施舍一点钱财,让他能请个大夫救姥姥的命。
可那天很不巧,府上大人都不在。贾四隅只能去求那位和他年岁相仿的,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姜苒。
姜苒不喜他,结局可想而知。
骄傲的大小姐被仆人簇拥着,并不听他如何解释,像个小大人似的奚落他,“给你吃的穿的,你还敢惦记我家钱财?!”
贾四隅走投无路,情急之下趁家仆不备,偷偷拿了姜苒房中的一串珊瑚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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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九岁的贾四隅对珊瑚珠子没有概念, 但也直觉那东西价值不菲,攥在掌心时手都是抖的。一心想着有了钱财姥姥就有救了,无暇顾及偷窃的后果。
他年纪小, 跑了许多医馆,折腾了好些时间, 终于请到个愿意随他前往破庙的蹩脚大夫。
火急火燎赶到时, 姥姥已经去了。
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珊瑚珠子, 也被破庙附近的流浪汉给合伙扒了,他自己则因反抗被揍得鼻青脸肿。
望着已经咽气的姥姥,贾四隅跪在草席上, 心知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离他而去。一时间彷徨无助, 嚎啕大哭, 痛恨自己来晚了,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似那时开始,贾四隅便恨上了这个世界。
没地方可去, 哭过之后, 他最终还是浑浑噩噩回了宁阳相府,心中还有最后一个卑微愿望, 想等老爷回府之后, 求他帮忙葬了姥姥。
但当年的“狗儿”并未等来姜御之,姜苒让身边下人将他一顿暴揍, 直接驱出了相府。
之后贾四隅成了真正的再无归途之人, 再一次过上了蝼蚁般的生活。
…
听完这些说辞,江苒心下有些恍惚。
她向来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正常情况下或多或少会生出同情, 怜悯。
但想起自己曾经在樾水马道被追杀时的经历,想起自己好几次险些被腰斩, 躲刀时的恐惧,和被撞入崖下时的绝望……江苒实在无法对这个人倾付任何善意。
她不是原主本人,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隐隐能感受到小姜苒当年的愤怒和遗憾。
贾四隅对原主的恨就如姜雪楠一般,客观上他们确实受到了伤害,但逻辑上却根本站不住脚。
大概每个人立场不同,江苒脑海中关于这件事的始末,并非贾四隅所说的那般。
“首先,幼时的我或许的确不近人情,那时候因为讨厌你,没把你说的话当真,也不相信你突然就有了什么姥姥。”
顿了顿,江苒也忍不住替原主辩驳几句,“但你知道你偷的那串珊瑚珠子代表什么吗,那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是我最最喜欢和珍视的生辰礼物。”
原主记忆里,没让人将那野小子活活打死,算是便宜他了。且没过多久原主就忘了“狗儿”这号人,因为不重要。
不过当年的小姜苒,还是因失了那串珊瑚珠子,背地里伤伤心心哭过好几回。
那是她想念母亲时为数不多的精神寄属。
“你没有钱财救你姥姥,是我的问题吗,我没有对你伸出援助之手,就代表有罪吗。将你驱出府,难道不是因为你偷窃在先?”
完全属于是,原主性情方面的原因,不经意造成的对于他人的间接伤害,没办法用简单的对或错来划分个是非曲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