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时值晌午,茶肆一楼的客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几名商贩在堂中小坐。
“今日白虎门的守将怎么回事,进城百姓依次盘察,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乱子?”
“这太平盛世的能出什么乱子,小二来壶碧落。”
从客人们身旁经过,江苒跟跑堂伙计打过招呼,直接被领上了二楼。
茗渊楼的二楼,与「苒苒百味」的二楼两两相对,站窗边能隔空喊话的那种。
此时堂中除了值班伙计,及先前那名传话的小厮,只薛芮临一人靠坐窗前。
另有一名姿色出挑的妙龄女子,正抱着琵琶在他面前嘤嘤弹唱,轻拢慢捻,余音软软。
薛芮临一手支额,一手把玩儿着一只茶盏,整个散发着一股散漫气息。
见江苒来了,他随意搁下茶盏,背靠椅子抱起双臂,视线直直落在江苒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目光掠过琵琶美人,江苒心说这家茶肆从前挺正经的,虽然眼下也并非哪里不正经,但总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亲自做的,亲自送的,小郡王慢用?”
“很好,很乖。”
薛芮临撩眼看她,嗓音很淡,莫名有些轻佻。
江苒放下托盘,“昨天的饭钱给我。”
薛芮临:“……”
“很缺钱?”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半晌,啧了一声,薛芮临不耐烦召来小厮。小厮二话不说掏出钱袋,恭恭敬敬递给自家主子。
将那钱袋抛了两下,薛芮临似笑非笑看着她,“包月。”
“还有这种好事?”
目标对象自愿花钱被投喂,这多省事啊。江苒当即伸手去接那钱袋,却不想接了个空。
薛芮临手腕一抬。
“耍我呢?”
“是啊。”视线一刻不曾离开江苒,薛芮临笑得很贱,扣了吧唧地收回钱袋:“月结。”
“问题不大。”只要他肯吃自己做的东西,怎么都不亏。
桌上的霞披丸子色泽鲜亮,裹挟着浓稠汁液,腾腾热气弥散开来。薛芮临却只用筷子扒了两下,重复昨日的戏码:“本王不爱吃这个。”
言罢长腿一伸,勾了下脚边渣斗,再一次当着江苒的面,将整盘霞披丸子全部倒掉。
他手上动作闲散,慢条斯理,目光黏着江苒的视线,见她拧眉,他缓缓勾唇,似很享受这般糟蹋饭菜的过程。
“小娘子又白忙活了,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江苒很想像夏青禾那样,脱口一句“薛芮临你是不是有病!”
但她忍下了。
原主记忆里,“自己”曾与薛芮临相爱时,轰轰烈烈,不爱了也是真的,说变心就变心,丝毫没有回转余地。
那时的小郡王还是个纯情少年,估计受伤不轻,否则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开京都,时隔一年多才回来。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面子,最是不容侵犯,他会恨上劈腿的“姜苒”实在情有可原。
而这种糟蹋饭菜,近乎小学生一样的幼稚举动,无非拿她撒气罢了。想通这点后,江苒倒是不生气,还隐隐有点想翻个白眼。
“挺能造嘛。”
“花钱买开心罢了,你管得着?”
想看她炸毛,不想少女笑眯眯道,“谁想管你了,小郡王开心就好,我再去给你做下一道菜来。”
言罢撩裙蹲下身来,也不顾渣斗里有多污脏,直接伸手将那盘子拾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堂中琵琶乐声还在继续,窗外有风过,楼下传来并不具体的嗡囔嘈杂。
薛芮临却莫名地,忽然之间烦躁起来。
不生气吗。
记忆中的妖艳贱货,性子张扬跋扈,脾气一点就着,也就偎在他怀里时才有片刻乖巧。时常要他哄,要他抱。
如今的她出落得越发明媚,眼中干净澄澈,却再不见往日锋芒,温顺得令人陌生。
一年多了,薛芮临自以为早就放下一切。这一年多来,他整日沉迷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几乎玩腻了各种女人,什么样的货色不曾见过。
区区一个姜苒,算什么。
然而昨日再见“姜苒”,一颗早已刀枪不入的止水之心,可恨又可耻地跳动起来。
恨不能即刻将她揉碎在身下,要她痛,要她哭,要她知道自己恨得多么真切。
那些不断翻涌的心绪,薛芮临后知后觉意识到,年少时的情伤并不会随时间流逝消而消退,反而历久弥新,越发令人痛彻心骨。
回府之后,他第一时间让下人找来京都话本时报,翻阅了自己空缺的一年。
看到宁阳相府真假千金事件,薛芮临恍然。
脑补“姜苒”被姜家扫地出门,才会沦落市井,以至于曾经那双纤纤玉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本该在他腰上辗转,在他掌中被亲吻……如今却是伸向渣斗,折腰,只为捡起一只盘子。
那么傲娇的一个人,如何撑过来的?
又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会变成今日这般,被岁月磨平棱角,被他羞辱也不哭不闹……
折扇抵额,薛芮临嗤嗤笑了。
应该感到畅快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薄情寡义,活该烂在泥里。
不远处的琵琶女郎还在温声软语,糯糯轻唱,不明白小郡王为何会笑得眼眶泛红。
.
江苒做事讲求效率,很快就回来了,这次端的是花椒桂鱼。
薛芮临故技重施,二话不说倒进渣斗,全程沉着张脸,一声不吭。
江苒没说什么,复又回去端了麻皮猪乳。
薛芮临继续造作。
…
直到第五次,江苒终于忍不了了。
狗男人再敢糟蹋美食,她就连盘子带菜扣他脸上!
反正厌恶值不会增长,大不了原地不动呗。
因此江苒这回端的是一盘凉菜,因为热菜扣人脸上搞不好会烫伤毁容,那又太过了。
江苒脾气还算好的,但并非没有底线,要不是为了消除厌恶值,她会分分钟锤爆薛芮临狗头。
心下给薛芮临骂了个狗血淋头,江苒气冲冲返回食肆,却不想走得太快,迎面撞上一堵墙。
哦不是,是一个虚虚的怀抱。
怀抱坚实硬挺,带着淡淡冷香。
“低头走路很危险。”陆荣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冽磁性,低低的,隐携一丝调笑意味。
江苒抬眸,撞上一双深渊般的黑瞳。少年嘴角噙笑,正垂眸注视着她。
一身华袍,金冠点翠。高挑的身形如一尊人形山岳,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落光斑,轮廓被拓下的阴影衬得越发深邃,英俊到令人不敢逼视。
“陆荣……”
少女嗓音软软的,下意识就有些委屈。
仿佛撒娇。
陆荣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托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手到一半却是打了个圈,改为轻抚少女肩膀:“谁欺负的你了?”
“也没有。”江苒闷闷道,“遇到一个比较难缠的客人罢了,小妹呢?”
“她去里面找你了。”
“那你——”
话未完,身侧突然传来一道不温不火的咳嗽声。
也是这声咳嗽,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倏忽冲散,江苒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陆荣多近,仿佛被他拥在怀里,彼此的呼吸咫尺可闻。
心,不规则的跳了一下。
江苒率先后退两步。
这一退,才发现陆荣身旁还站了名男子,刚刚那声咳嗽便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男子身材清瘦,姿仪挺拔,由于脸上带着兽纹面具,辨不出年龄。
荣的侍卫?跟班儿?
不太像。
这人面具下的双眼矜傲犀利,隐隐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气息。
陆荣没主动介绍这人是谁,江苒便也没问。只迅速平复自己的脸热心跳,招来阿肆请他们入座。
不过她自己却没空吃饭,因为还要继续往返「茗渊楼」。
江苒就不信了,还没法让薛芮临那个混球张嘴吃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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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叶影斑驳, 崇华路熙来攘往,偶有马车穿行而过。
江苒撞进男人怀里,一个仰头, 一个垂首,彼此亲昵暧昧的模样, 全被茶肆二楼的薛芮临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 薛芮临看不清那人是谁。
她现今的情郎?
看来妖艳贱货即便沦落市井, 也依旧死性不改。
薛芮临眸中闪过缕缕黯光,糅着几不可察的痛色,召来小厮, “酒。”
又打断正吟唱的妙龄女子:“美人, 过来。”
.
「苒苒百味」。
恬不知耻的“姜苒”, 平白走路都能撞进陆荣怀里,而陆荣非但不闪不避,还稳稳接住了她, 俯身低语, 亲昵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