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叫门草发出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虽然我现在的外形乃至生命本质与之前相比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它们似乎还记得我的声音频率。
  我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走进这个洞府之中,这里的一切恍如昨日,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只是冷清了太多。
  负责做饭的老佣人阿婢不在这里了,或许她已经告老还乡。水鼋阿圆倒是还在,不过它灵智低下,性子又慢,偶尔学得几句话,多年下来也忘光了,我也没指望它能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
  我对游来查探的阿圆轻声说道,阿圆点了点头,趴在原地不动了,显然是明白了我的身份。
  这洞中的事物,大部分都是我父母还在时的老物件,如今母亲离世多年,它们也老了。
  我走入大厅之中,这同样也是我第一次以肉身进入这个地方。整个客厅里里外外,依旧是一尘不染,干净得出奇,烛火还亮着,看起来就像主人刚刚出门。不过,我知道父亲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因为这里的牌匾和塑像都染上了烟熏之色。
  看起来,参星没有撤销父亲的职位。父亲没有回东海,那么这里依旧是他的居所,他还是戈河的龙王。
  李将军依旧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擦拭大厅中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死角,十分有耐心。我连续叫唤了几次,他也没有搭理我,看来不把这个大厅清理到没有一粒灰尘和菌丝他是不会放心的。
  见李将军不答复,我便将意识沉浸入父亲的雕像之中,一连串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中,我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72章 还愿
  “龙王爷爷, 小人是您当年在水庸神庙救下的少年葛平安,那日回去后,小人大病一场, 数年方能下床走路。如今身体好转,特来还愿。”
  葛平安, 这个少年当年被管理亳城附近死者的水庸神吴将军看中, 强征他去做阴差, 给他人替死,是父亲救下了他。我还记得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身体很差, 阴神又被强拘数日, 只怕是活不长久。
  来这里祈祷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父亲并非有求必应的人类保姆,他负责的事务是维持人类社会的外部稳定和生态平衡,至于应该交由人类内部自我管理的事情, 他并不过问。例如神魔鬼怪的出现会导致人类的恐慌和盲目崇拜, 因此出现闹鬼之类的事件,父亲便会出手铲除, 但自己并不会出面接受人类信徒的崇拜。而人类官员的腐败, 欺压乡邻的恶棍,这些又非父亲的管辖范围, 人类的未来要靠自己探索出来。
  百姓们看不到父亲所做的工作, 也不明白父亲所坚持的信念为何,甚至不能确定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戈河龙王这样一位神明, 父亲的香火自然不会有多旺盛。葛平安是少数明确知道父亲的存在并受过恩惠的人, 因此他经常去往庙中焚香祷告,在这些人中显得很是引人注目。
  除了葛平安之外, 还有葛家村的员外,即曾经的老葛员外之子:葛怀公子与他的妻子。逢年过节,他会带人来到庙宇中上香。以及附近打渔的渔民,一些受过父亲帮助的老人,也不时过来,这些人来庙宇中的次数占了总比例的将近七成。
  那些渔民虽然没有感受到过父亲的帮助,不相信父亲会显灵帮助他们脱离苦海,解决困难。但他们世代在戈河居住,见过不少神异之事,心中明白河中的确存在一位货真价实的河龙王。因此反倒在这些人中显得相当虔诚,表面工作做得十足,生怕惹怒了河龙王,甚至编造出许多并不存在的“河龙王的忌讳”,衍生成了庙宇的规矩和特色文化。
  在病情还没发作时就扼杀于无形的医者,往往不被视为良医。被崇拜者未必有德行和功劳,恐惧和暴戾亦能使人心生敬畏。当然,我没有心思和时间多愁善感,去考虑这样的世道和观念是不是公平。我继续听了下去,接着感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龙王爷爷,小人娶妻了......父亲让我来庙中烧香,感谢您的庇佑。可惜小人身体不好,做不了农活,樵夫,屠夫,铁匠等工作。父亲四处求情,让我跟了师父学做木匠,勉强能吃些手艺饭。只是,小人心中还是不大踏实,小人自小便体弱多病,谁也不知究竟能够活多少时日。若我妻子生下儿女来,我靠什么将他们养大?家中又不富裕,若我中年亡故,真不知道我妻儿如何生存。小人每想到此处,往往寝食难安。”
  这个名字叫做葛平安的少年是个极聪明的人,如果换一个时代,想必他或许能够有所作为。但是在这个连科举都没有的时期,身体差,出身又贫困的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连做一个平凡人苟活下去都有困难。或许当真如当年吴将军所说,作为阴差死去,对他个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归途。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波折,例如由于冥府在各地抓阴差的举动,意外,离奇死亡的事件比例略微提升了。但是整体而言,和以往的世道相比,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在凡人眼中还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龙王爷爷,小人的父亲今年年初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因为在走之前,我的妻子已有身孕。父亲既然走得没有遗憾,能够寿终正寝,小人也就放心了。如今孩子满月,是个女孩,小人来庙中抽签祈福,愿她平安长大,幸福一生。很多乡邻并不相信您,但是我知道,您是一位真正的神明,而且仁慈善良。”
  再接下去,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葛平安没有再来庙中。想必他在为了保障家庭日后的生活所需而工作,已经疲于奔命,父亲虽然救了他的性命,祭拜父亲毕竟不能提高他的生活质量。与之相对,那些渔夫来庙宇的频率却变多了。
  “近日连夜大风,雾气弥漫,细雨连绵。附近的老鼠都挪窝了,这是洪水的征兆啊!龙王爷,我们几户人家凑了一头牛犊供奉给您,希望您发发慈悲,不要用洪水来惩罚我们的招待不周。”
  “......”
  “雨水连绵,附近的村庄都淹没了,水积地将近三尺,今年的庄稼收成是没指望了。那些村民就知道说风凉话,他们觉得我们打鱼的,遇到这种天气正是合适,比他们种地的幸运得多。他们知道个啥?洪涝中的鱼根本就不能吃!那都是有毒的,若有人见死鱼遍地,捡来吃了,一定会发生疫病。而且大雨洪涝之中,坐船也会非常危险。这都是我们打渔的经验之谈,可惜没有几个人相信。”
  “哪里都在下雨。有人外出归来告诉我们,整个大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天气。从这里,到湘水之源,到云梦大泽,难道就没有尽头了么?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渔民,先是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洪涝,按照往常的惯例向父亲祷告。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这次灾害的影响范围,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无支祁管理的淮水流域,方圆千里,几乎囊括了人类最富庶的一片区域!即使是逃难,都无处可逃,这显然不是一个河龙王所能办到的事情。于是他们的祷告也从原来的小心恭敬,变成一种发泄恐惧的途径。
  这场雨本身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它连绵不绝,似乎永无穷尽。如慢刀子割肉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新皇即位了,听说亳城之中,陛下正在筹备盛大的祭典,与祭司一齐举行仪式,向天帝和商星求卜,询问雨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听说有人看到红色的鸟发出鹿鸣,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鱼身却长着鸟翼,这是要发大洪水的征兆。有人看到人没有手脚,眼睛如同空洞而漂浮在半空中,这是国家要灭亡的征兆。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存粮快要吃尽了,但雨却还没有停下。”
  那之后,他们没有再来过。
  ......
  “龙王爷爷,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祭拜您了。”
  久违的葛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参拜庙宇的人越来越少,大约是因为积水越来越厚,交通不便,这道声音便显得非常特别。
  “天空忽然持续性地下起了大雨,到处都被水淹,大家只能去往高处避难。其实短时间内,水灾本身倒是小事,还淹死不了几个人。但是庄稼地都淹坏了,今年没有收成,粮食的价格必然要暴涨。”
  “小人这些年靠手艺,也攒下了些许财帛。我见雨水不能停歇,即便挺过去了,今年的收成也必大受影响。便将所有钱财都拿出来换成了粮食,吃个三年五载,毫无问题。又寻高处置办了一间屋子,打算熬过这个雨季。”
  “粮食不愁吃了,每日与妻女住在家中避雨,我妻子有时还会接济一些亲戚,其实日子也还不坏。但是......”
  天下的事情,往往坏在这个但是之上。
  “上个月,官差忽然带人闯进我家中,说我囤积居奇,丧了良心。垄断大量物资,不顾外面百姓饿殍遍野。他们把我的粮食都抢走了,说要平均分配,只给我们留下很少的黍米和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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