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陆茴蔫了一点:“有时候一个仪器一跑就是几个小时起步,而且有的时候某些试剂一定要当天处理完,另外大部分精密仪器也是按天约,当天不做完就几个月后才能约得上了。”
荀练之蹲在她身前,朝陆茴的伤腿伸手。
陆茴大惊失色:“别别……”
荀练之手一顿,悬在半空。
“嗯……”陆茴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抗拒得太明显了,找补道,“怎么了吗?”
荀练之:“看看你的腿有没有肿。”
“有一点,”陆茴结结巴巴地说,“你,我把裤腿捞起来吧,你,你可以坐过来,不用这样蹲着。”
裤腿被犹犹豫豫地捞起来,露出肿了一圈的小腿。
荀练之皱了下眉:“你不是说做实验没关系吗?”
几天前,陆茴为了不让荀练之自责加重,说得信誓旦旦,自称不过是伤了一只腿,做实验绝对没有问题。
“这,昨天还没做实验的时候也是这样肿。”陆茴说,“确实没关系,大部分时间不用走动,师姐师妹也会帮我递东西。”
荀练之虚虚勾住她的裤子,帮她放下去:“明天拆线,看医生怎么说。”
“……好的,”陆茴底气不足道,“你明天要陪我一起去吗?”
荀练之即答:“当然。”
陆茴:“可明天不也是工作日吗?你没有关系吗?”
荀练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学生。”
陆茴:“……”
荀练之:“就算我是,人文院的学生也不用天天去学校,如果没有课,甚至都不用出宿舍。”
陆茴气息微弱道:“你们的学生不用每天打卡吗?”
荀练之言简意赅道:“闻所未闻。”
陆茴酸得要晕过去了:“……”
……
陆茴说自己的腿上不会影响做实验——按照她的判断,原本确实是这样,可就在“复工”的第二天,就出了问题。
实验室的某个低年级缺德师弟在地上洒了一滩水,又不及时处理干净,正常人走路应该不至于滑倒,但陆茴拄着拐,拐杖“呲溜”一下就滑了出去。
“师姐!”
“师妹!”
一声齐刷刷的惊呼后,陆茴发现自己已经跪到了地上。
伤腿钻心得疼,刚才情急之下,她下意识用伤腿支撑了一把,大概惹着了那个伤口。
“没事没事。”陆茴试着在她们的搀扶下站起来,突然又觉着手心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腿上手上两相作用下,当即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嘶……”
她翻转手腕一看——
手心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
陆茴:“……”
大师姐看了一眼,当即口吐四字芬芳:“哪个傻雕乱泼酸废液?”
一个师妹忙把人扶到水槽边,拽着陆茴的手往笼头底下浇:“是刚才那个学弟吧!已经半小时没见人影,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溜了。”
师姐再次口吐四字芬芳。
一片混乱之后,陆茴甩着一条胳膊湿哒哒,被扶到了轮椅上,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刚才那一摔的痛感还没过去,不仅来自腿上的枪伤和手心的灼烧感,还有膝盖上的擦伤。
“师姐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师妹说,“我刚刚给导儿说了这事,她已经去训那个学弟了,你去医院她能理解的。”
陆茴奇道:“你给导儿说干什么,她又见不着人影儿,咱溜了她都不知道。”
师妹推着她往实验室外面走:“她要负责啊,你摔了这种事儿她得知道。师姐忙着半个月后开题,我送你去医院吧。”
两人坐电梯下楼,快到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陆茴一愣。
师妹也是一怔,恰好就是她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碰到了陆茴,马上认出这个人的身份:“啊……荀,荀老师好?”
荀练之神色匆匆地往里走,看到陆茴的时候,脚步立即顿住了,目光滑向陆茴的腿。
陆茴欲盖弥彰地把手心藏好——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她不藏还好,这么一躲,荀练之的视线很快挪到了她的手上:“你的手怎么了?”
师妹:“哦,她刚刚……”
陆茴:“没怎么。”
师妹神奇地看了她一眼。
荀练之上前几步,直接握住陆茴的手腕,将她的手心翻了过来。
陆茴被她零距离捏住,下意识一缩,没缩动。
“……”荀练之神色复杂,眼里的不忍几乎掩饰不住。
陆茴原本要解释的,对上她这副神情,当即变成了哑巴。
这样的神情……
陆茴醒来的第一天,她在荀练之的脸上看到过。
那时,只有两人的病房中,荀练之浑身气息压抑着,眼里全是自责与难过,一字一句地试着向她解释原因。
陆茴忍不住小声说:“你别……”
……你别这样。
荀练之却先一步转头,方才那点神色转瞬即过,褪得一干二净。
她对陆茴的师妹说:“是你们导师联系的我,她不方便常来学校,所以如果陆茴有什么事,她拜托我帮她看着点。”
师妹恍然大悟:“哦哦哦!”
荀练之:“我送她去医院,你们学业忙,我去就好。”
师妹:“好的好的,谢谢荀老师。”
等师妹上了楼,荀练之推着陆茴走出大门,阳光顿时晒在了两人身上。
陆茴讨好地眨眨眼,小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荀练之:“你当我编的吗?”
陆茴立马说:“不不,你怎么会编谎话骗人呢?”
第18章 家人
“……”荀练之:“是真的。那天出事后,我先联系了你妈妈,紧接着就联系了你导师,帮你请了假。不过这样一来,她好像就知道你那天‘旷工’了。”
陆茴:“……”
“她倒不会说要扣你工资,但以后不可以擅自‘旷工’。”荀练之说,“所幸你家人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否则你导师也有口难言。”
陆茴气势微弱地“嗯”了一声。
“所以……我现在是被你半托管了?”
荀练之:“你用词很有新意。”
陆茴:“……”
她仰头看了一眼,见荀练之面无表情,又心虚地收回目光。
到了医院,忙碌了大半天的医生脸臭无比,她扫了一眼陆茴的小腿,毫不手下留情地捏了一把。
陆茴:“嗷!”
荀练之:“……”
医生面色不善:“下地走了?线都还没拆,肿成这样怎么敢落地的。”
荀练之立即看向陆茴。
陆茴疼得背都弓了起来,被那两道目光烫得慌,小声解释:“这……基本都是坐轮椅上的。”
医生根本没听她说话,“噼里啪啦”打着字。
荀练之一手按在陆茴肩上,忙说:“她多数时候坐着轮椅,偶尔会拄拐,今天是因为不小心在实验室摔了一下。”
“实验室?”医生凉飕飕地扫了陆茴一眼,眼镜掉在鼻梁上,眯着眼睛看陆茴的身份信息,“什么两院的高材生,这么没有常识!你缺这半月一月吗?老老实实在家里躺着养伤,一个月后工作学习就能恢复正常,现在你得多柱至少半个月的拐。这是单子,手上的药我也给你开了,去缴费。”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待缴费的过程中,陆茴有些忐忑地侧头,看着搭在轮椅后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有一种冲动,觉得很想将手搭上去,轻轻地握一下。
她忍住了,两指捏着荀练之的衣袖,轻轻地拽了拽。
荀练之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但陆茴可以打包票,她一定感觉到了。
过了一会,荀练之终于垂眸理她。
陆茴:“对不起。”
荀练之默然良久,定定地看着她:“你和我说这句话做什么。”
陆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荀练之说,她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
“这两天确实是我大意了,”陆茴解释道,“之后我只要坐在轮椅上不起来,应该还是可以照常去实验室的。”
荀练之:“别想。”
说完,似乎觉得这话过于生硬,又补充道:“医生说要多躺着,就算不拄拐,也不能一直坐轮椅。”
自从陆茴受伤后,荀练之有些太沉默了,陆茴拿不准她的想法,只好傻傻地问:“那,你是想我去实验室,还是不想我去实验室?”
“……”
荀练之的手指收紧,不小心扯到陆茴肩上的衣物,又迅速松开。
陆茴又小幅度地拽她的衣袖:“我今天摔了全怪那个乱泼水的缺德傻学弟,这既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你。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吧,别总一个人憋着。”
荀练之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