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卫锦绣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掌心贴在她后背轻轻抚着:“怎这般急!这‘醉流霞’最是烧喉,慢些……”
  熟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明华公主的肩膀骤然绷紧。
  她猛地转头,撞进卫锦绣盛满担忧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和前世在寒夜里为她暖手时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擦过卫锦绣颊边的碎发,触到那片细腻的肌肤时,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锦绣……”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两人皆是一怔。
  卫锦绣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许连城指尖的冰凉,以及那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温热泪滴。
  许连城慌忙缩回手,用团扇掩住泛红的眼眶:“这酒……果然呛人。”
  卫锦绣抿了抿唇,从她手中取过酒壶,指尖蹭过她方才握过的地方:“这酒烈,倒是合我的性子。”
  “是好喝的。”
  明华公主连忙接过话头,像是要掩盖什么。
  “自幼你就挑食,偏生这烈酒倒合胃口。”
  她想起前世卫锦绣总说“酒能壮胆,也能暖血”,那时她不懂,直到看着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城墙上,才明白这酒里泡着多少孤勇。
  “公主殿下。”卫锦绣忽然转身,望着远处殿内明灭的灯火:“这里风大,臣送您回去吧。”
  她提起裙摆便要下楼,却被明华公主一把扯住了衣袖。
  “你讨厌我?”许连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
  卫锦绣还在愣神,便被一股大力揽进怀里。
  许连城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藕荷色宫装的料子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浓郁的栀子花香,混着醉流霞的酒气,烫得她心口发慌。
  “殿下!这不合规矩!”卫锦绣挣扎着推拒,指尖却触到许连城后背微微的颤抖。
  “就让我抱抱你……”许连城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晚风忽然停了,塔楼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卫锦绣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目光落在明华公主发间那支竹嵌珍珠簪——那是方才她别在自己鬓边的同款兰草簪。
  远处投壶区的喝彩声隐约传来,而她望着天边那轮被云翳半遮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宫宴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宫灯的光影揉碎在卫锦绣的裙裾上。
  怀中的许连城睡得极沉,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醉流霞与栀子混合的甜香。
  卫锦绣小心翼翼踩着石阶往下走,紫檀嵌玉的发簪在鬓边轻颤,映着月光的碎银光芒里,她未察觉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
  直到公主像只小猫般往她衣襟里蹭了蹭,温热的脸颊贴上她锁骨,她才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收紧了环着公主腰肢的手臂。
  宫道两侧的九曲珠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着汉白玉栏杆上凝结的露水。
  卫锦绣原想寻个许连城的贴身婢女交接,可这一路连个巡逻禁军的影子都无,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叩,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公主泛红的眼角,想起方才塔楼上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心尖忽然有些发软,便不再犹豫,抱着人径直往揽月阁方向走。
  眼看绕过御花园的太湖石,揽月阁的飞檐已在灯影中若隐若现,三道黑影却骤然从九曲桥畔的梧桐树后转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崔进尹摇着泥金折扇,一身锦袍绣着夸张的缠枝莲,在月光下泛着俗艳的光。
  “这不是刚跟着兄长在北境打了几场小仗的卫小姐吗?”
  崔进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卫锦绣怀中的明华公主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啧啧,这是哪家的美人儿,竟让卫小姐这般怜香惜玉?”
  卫锦绣眸光一冷,怀中的公主似乎被吵到,不安地动了动。
  她最厌崔进尹这副纨绔做派,更恨他父亲崔浮在朝堂上屡次构陷卫家。
  此刻见他带着大理寺卿吕青芝和户部侍郎贾金拦路。
  “滚开。”她的声音冷得像太液池的冰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吕青芝摇着描金小扇,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卫小姐此言差矣。”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明华公主散落的青丝上逡巡:“这深更半夜的,您抱着一位姑娘在宫里走,若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说卫家小姐有断袖之癖,怕是对卫将军的清誉也有碍吧?”
  “吕大人这话有理!”贾金立刻附和,三角眼在卫锦绣身上滴溜溜乱转:“说不定还是哪位贵人呢,这要让陛下知道了……”
  崔进尹笑得更欢,伸手便要去掀明华公主覆在脸上的青丝:“让我瞧瞧,到底是哪家的娇花,能让卫小姐如此……”
  他的指尖尚未触到公主的发丝,手腕已被一道铁钳般的力道攥住。
  卫锦绣不知何时将公主往臂弯里拢了拢,另一只手如鹰爪般扣住崔进尹的脉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里淬着冰,眼底翻涌的戾气让崔进尹身后的吕、贾二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滚。”
  崔进尹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梗着脖子叫嚣:“卫锦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当朝丞相!你爹不过是个丘八……啊!”
  他的话没说完,腕骨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卫锦绣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找死!快松开!”崔进尹疼得额头冒汗,折扇“啪嗒”掉在地上:“卫家不过刚得点恩宠,就敢在宫里行凶?!”
  第10章 怜爱
  “哎呦!疼死我了!卫锦绣你疯了!你要在宫里杀人吗?!”
  崔进尹的叫声越来越凄厉,旁边的吕青芝和贾金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上前。
  就在卫锦绣的指骨即将捏碎崔进尹腕骨的瞬间,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许连城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鼻尖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像羽毛般搔动心弦。
  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竟在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
  卫锦绣猛地回神,看着崔进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又低头看看怀中睡得安稳的公主,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她松开手,崔进尹如蒙大赦般跌坐在地,抱着手腕不停地呻吟。
  “滚。”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方才的血腥气。
  夜风吹过,卷起卫锦绣鬓边的碎发,她望着揽月阁方向的灯火,忽然觉得怀中的重量无比安稳。
  方才那瞬间几乎失控的杀意,竟被这人无意识的亲昵轻易抚平。
  她低头,视线落在许连城微抿的唇瓣上,喉轻轻滚动了一下,抱着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更稳了些。
  宫灯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那抹玄色与藕荷色,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
  崔进尹痛苦地蜷缩在地,吕、贾二人慌忙架起他往远处去,走时还不忘回头对着卫锦绣的背影恶声叫嚷。
  “卫锦绣,你惹上大麻烦了!明日我便进宫面圣,定要治你的罪!”
  卫锦绣脚下未停,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我等着。”
  话音落,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径直往许连城的寝殿院中行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名婢女提着灯笼迎面走来,卫锦绣正要开口唤住她,那婢女却像受了极大惊吓,灯笼猛地一晃,转身就快步跑开了,裙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慌乱的风声。
  “唉……”卫锦绣望着婢女消失的方向,轻叹了口气,才转身走向院中那架秋千。
  她将秋千上的人扶稳些,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拂去许连城衣裙上沾着的尘土,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公主,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呢?”
  许连城睫毛颤了颤,偷偷睁开一只眼瞧着她,见被识破,索性坐直了些,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嗯?你说什么?我才刚醒呢。”
  卫锦绣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许连城看不清她的表情,殿檐下的宫灯在她肩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时竟有些安静。
  过了片刻,许连城终究耐不住这沉默,轻轻碰了碰卫锦绣的胳膊:“你生气了?”
  卫锦绣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您是公主,臣不敢。”
  “‘不敢’,便是生气了。”许连城语气笃定,指尖又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卫锦绣不应,又过了片刻,许连城忽而垂下眼眸。
  “卫锦绣……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说出这话时,许连城的声音竟微微发颤。
  卫锦绣闻言,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望着她反问:“那该是如何?”
  许连城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心底都泛起酸涩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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