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人正说笑着,远处的钟鼓楼塔楼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许连城望着那辆装饰着南诏纹样的马车,望着马车旁那个熟悉的月白身影,以及那个从车里探出头来、与卫锦绣言笑晏晏的女子,眼底的寒意像冰面碎裂,一点点漫了开来。
风卷着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双眼眸里的沉沉阴翳。
第21章 初次交锋
宫道两侧的朱红宫灯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暖意融融。
各国使臣顺着引路灯笼缓缓入宫,衣袂翻飞间尽是异域风情——
西域楼兰的使臣头戴缀着红宝石的尖顶帽,宝蓝色长袍上绣着缠枝葡萄纹,腰间银带叮咚作响。
北狄使臣则一身玄色皮毛劲装,眉眼锐利如鹰,腰间悬着弯刀,步履沉稳带风;唯有南诏使团最是鲜活。
南汐身侧的侍女们都穿着靛蓝筒裙,裙摆绣着孔雀开屏纹样,走动时像一群振翅的蓝鸟。
卫锦绣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的玉扣。
方才许连城转身离去时衣袍扫过栏杆的弧度还在眼前晃,她总觉得那双眸里的阴翳比钟鼓楼的暮色更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汐却浑然不觉,正拉着她的手腕笑:“你瞧那楼兰郡主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哪有你腕间这串素玉好看?”
说着便抬手想碰那玉串,指尖刚要触到,卫锦绣却像被烫到般轻轻缩回了手。
南汐愣了愣,随即挑眉笑开:“怎么了?还怕我抢你的不成?”
卫锦绣勉强扯出笑意:“不是,刚沾了些尘土。”
话音未落,便见许连城款步走来,月白宫装衬得她身姿如竹,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落满霜的梅枝。
她目光先落在南汐身上,笑意温和却隔着层薄纱:“南汐公主一路辛苦,住处已按南诏习俗备了暖炉与熏香,若是不合心意,只管让人来说。”
南汐性子直率,当即笑道:“凉国公主费心了!不过我更想知道,卫锦绣住在哪处?我想跟她住得近些。”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卫锦绣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看向许连城。
只见她握着宫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唇角浅浅的弧度:“卫姑娘是陛下亲点的伴使,住处就在我隔壁的汀兰苑,南汐公主若想去,随时可去。”
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许修颜这时正陪着楼兰使臣走过,闻言回头看了眼妹妹,见她神色如常,才转头对身旁使臣笑道。
“舍妹性子静,怕是招待不周,还望使臣海涵。”
余光却瞥见卫锦绣望着许连城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入夜后,使臣们在紫宸殿赴宴。南汐坐得离卫锦绣极近,席间不断给她布菜,青瓷汤匙舀起燕窝时,特意说:“这燕窝炖得绵密,跟我们南诏的椰汁炖雪蛤不同,你快尝尝。”
声音清亮,满殿都听得见。
卫锦绣脸颊微红,刚要道谢,却见许连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抬眼望向卫锦绣,目光里裹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重生而来的疼惜,有世俗束缚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卫锦绣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匆匆低下头,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竟尝不出半分滋味。
宴席散后,宫道上晚风微凉。
南汐与卫锦绣并肩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卫锦绣,你是不是怕许连城?”
“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南汐皱着眉,却笑得坦荡:“不过我不怕她。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管她是谁。”
这话撞进卫锦绣耳里,像团暖火燎得她心口发烫。
她正想开口,却见不远处的玉兰树下立着道身影,许连城身边婢女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光映得她侧脸柔和,见她们看来,便轻轻颔首。
“夜深露重,公主与卫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月白裙摆在树影间一闪,像朵无声凋零的玉兰花。
卫锦绣望着她的背影,而南汐还在身旁叽叽喳喳说着南诏的趣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热烈又直接。
她夹在中间,像站在岔路口,一边是沉在心底的旧影与规矩,一边是坦荡荡的热情与暖意,连晚风都吹不散这满心的纠结。
许连城回到自己的寝殿,将琉璃灯放在案上。
灯影里,眼底翻涌着只有自己懂的苦涩。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只求卫锦绣平安,可南汐的出现像道意外的光,照亮了她不敢踏足的路,也照得她的隐忍越发难堪。
她对着灯影轻声道:“再等等……”
等风波平息,等世俗让路,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条路,难如登天。
晨露还凝在汀兰苑的玉兰花瓣上,淡金色的晨光穿过疏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连城指尖微凉,方才在殿外徘徊时沾了些露水,此刻望着卫锦绣含笑的眉眼,昨夜未眠的疲惫忽然被心口的涩意盖过,连带着声音都轻颤了几分。
卫锦绣见她眼底泛着红丝,袖口还沾着草屑,显然是等了许久,心里莫名一软,刚要再说些什么,手腕却被许连城轻轻攥住。
那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又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我等了你很久。”许连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晨光里她的睫毛颤了颤:“你离开没有与我说…”
卫锦绣指尖微缩,被她攥住的地方有些发烫。
她能感受到许连城话语里的委屈,像积压了许久的潮水,终于在这一刻漫过堤岸。
可她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道:“殿下身份尊贵,不必…”
“我不在乎身份…”许连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她似乎在等一个许诺…
这话像惊雷落在晨露里,卫锦绣猛地抬头,撞进许连城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重生而来的执念,有世俗禁锢的痛苦,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刚要抽回手,身后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卫锦绣!”
南汐穿着一身鹅黄短衫,靛蓝筒裙扫过石板路,带着满身朝气跑过来,看见两人相握的手,眼睛一亮,却没多想。
径直走到卫锦绣另一侧,自然地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我炖了南诏的椰奶粥,正想喊你去尝尝呢!”
许连城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般收回袖中,指尖蜷缩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看着南汐毫无顾忌的亲近,看着卫锦绣被挽住时并未推开的手臂,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方才涌起的勇气瞬间被冷水浇灭。
南汐这才察觉到气氛微妙,她眨眨眼,看看脸色发白的许连城,又看看神色僵硬的卫锦绣,忽然笑道:“公主也一起?我让侍女多备一碗。”
她的直率像阳光,照得许连城那点隐晦的心思无所遁形。
许连城扯了扯唇角,想挤出笑容,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去回禀父皇。”
她转身时衣袂扫过玉兰枝,带落几滴晨露,砸在卫锦绣的鞋尖上,冰凉一片。
“她怎么了?”南汐歪着头问,伸手碰了碰卫锦绣发烫的脸颊:“脸这么红?她好像不高兴?”
卫锦绣望着许连城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绝,像前世某个雪夜她目送她走进宫墙的模样。
她甩开南汐的手,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可心里却乱成一团麻——许连城的执着,南汐的坦荡,像两股力道,拉扯着她往不同的方向走。
南汐却不依不饶,凑近她耳边,声音清脆如铃:“我知道了!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卫锦绣心头一跳,猛地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休要胡说!”
南汐眨眨眼,掰开她的手,笑得狡黠:“胡说?那她为什么攥着你的手不放?为什么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
她凑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卫锦绣的脸颊。
“你们好胆小喔~喜欢都不敢说,怕什么呢?就像我,喜欢你,我就告诉你呀,你喜不欢我不重要,我喜欢你就要告诉你…”
阳光越发明媚,照得卫锦绣脸颊发烫。
她看着南汐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世俗的阴霾,只有纯粹的欢喜,像南诏永不落山的太阳。
可许连城方才眼底的红丝与委屈又浮现在眼前,像心头压着的一块冰。
她后退半步,避开南汐的靠近,低声道:“南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许连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卫锦绣望着那空荡荡的转角,忽然觉得这汀兰苑的晨光,竟比昨夜的月色还要让人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