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许连城的手腕,声音放软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连城。”
  许连城被她这声唤勾得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卫锦绣浑身一震。
  那双眼太熟了。眼眶微微泛红,水汽蒙在瞳仁上,像含着泪,却又硬撑着不肯落,连带着鼻尖都泛着点红。
  怯懦里裹着不肯折的倔,委屈里藏着化不开的慌——与前世永安宫逼宫那日,许连城隔着满地狼藉望她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是被逼到绝境的储君,如今她只是个尚未掌权的公主,可眼里的恐惧,竟分毫不差。
  卫锦绣的指尖骤然发冷,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你在怕什么?”
  声音发哑:“是谁?是谁让你怕成这样?”
  许连城被她攥得指尖泛白,却没挣。
  水汽在她眼里滚了滚,终于没忍住,落了一滴,砸在卫锦绣手背上,温温的,却烫得卫锦绣心头一缩。
  “锦绣,”她低低唤了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像被风吹散的絮:“我……”
  话没说完,殿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暗卫的暗号。
  许连城的眼猛地一凛,方才的脆弱瞬间敛了去,反手按住卫锦绣的手,往廊柱后拽了拽,声音压得极低:“先进殿。”
  她拽得急,指尖烫得惊人。
  卫锦绣被她拉着往殿内走,余光瞥见廊柱后暗卫们绷紧的背影,心头的疑云更重了——能让许连城怕成这样,能让她骤然加派暗卫,能让她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实话的,到底是什么事?
  殿门合上的刹那,廊外的风便被挡在了外头,只余下案上烛火跳动。
  暗卫放下信便退得无声无息,那封牛皮纸信封落在紫檀木桌上,边角被风扫得微微掀动,许连城却没看第二眼,只垂着手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信纸的糙意。
  卫锦绣的目光先落在那封信上,又转回到许连城身上。
  方才在廊下窥见的脆弱还没散尽,她鬓边碎发垂着,衬得侧脸愈发清瘦。
  卫锦绣喉头动了动——那日醉酒后断了片,醒来只记得自己攥着许连城的手不肯放,说了些什么全是模糊的影,可许连城这些日子的躲躲闪闪,偏让她笃定了定是说漏了嘴。
  “许连城。”卫锦绣先开了口,声音比在廊下沉了些,目光钉在许连城脸上,没半分游移:“那日,我醉后胡言的那些话,我记起来了。”
  话音落的瞬间,许连城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箭射中。
  她原本绷得紧紧的脊背,竟就这么松垮下来,像是骤然卸了千斤力,连带着站着的姿势都晃了晃,得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
  卫锦绣瞧得清楚,她扶着桌沿的指尖,“唰”地攥紧了,把那封没来得及收的信都捏皱了边角。
  指节泛白,手背却隐隐透出红,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才稳住身形。
  “你……”许连城的声音先哑了,张了张嘴才发出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你都记起来了?”
  她没问“记起了什么”,倒像是默认了那日卫锦绣说的全是真的。
  卫锦绣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这样。
  “是啊,我的女帝陛下,又见面了。”
  第43章 那些往事
  而许连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那影却颤得厉害。
  方才还绷着的那点防备,此刻全散了,倒露出点破釜沉舟的释然来。
  不用再猜了,她记起来了,那些压在心底不敢问的、不敢提的,忽然就有了摊开来说的由头。
  可这释然没焐热半分,紧跟着便是慌。
  她猛地抬头看卫锦绣,眼里的水汽又涌上来,比在廊下时更甚。
  那日卫锦绣醉得厉害,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这些日子夜夜难眠。
  她既盼着卫锦绣记起,又怕她记起——记起了,是不是就会怨?
  怨前世的结局,是不是就会怕?
  怕这一世又要重蹈覆辙,干脆早早脱身?
  “锦绣,”许连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你……”
  她想问“你会不会怪我”,又想问“你会不会走”,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那些事,苦了你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是了,不管卫锦绣记起后会如何,最先浮上心头的,竟还是疼。
  疼她前世守到最后,疼她满身伤痕还念着护自己,疼这命运偏要让她们再走一遭,偏要让她再瞧着她为这些旧事煎熬。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尾悄悄泛红。
  方才松垮下来的肩膀,此刻又微微缩着,像只怕被抛弃的小兽,明明是该问清楚前世疑点的人,倒先怕了卫锦绣会转身。
  卫锦绣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垂着眼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掺了点旧年的风似的。
  卫锦绣迟迟没有说话,这让许连城奇怪的抬头看向了她。
  烛火晃了晃,把卫锦绣的影子投在墙上,淡得像层雾,她的眼底似乎没有情绪的波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许连城更慌了,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的绣纹,喉间动了动,没敢先出声,只满眼疑惑地望着。
  而卫锦绣只是淡淡的说:“你有很多疑问,问吧。”
  许连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问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倒像她拿旧事来逼人。
  卫锦绣自顾自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她却像没尝出味儿,目光落在许连城攥紧的袖口上。
  见她仍旧不说话,缓缓又倒了杯茶推了过去给她,杯沿碰着桌面轻响,才开口说着:“还是像以前一样,心虚理亏的时候总是会沉默,这一点倒是没有被重生改变。”
  许连城被戳中心事,苦涩一笑,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你倒是变了不少。”
  不再是前世那样,护着她时总带着点“我多能耐”的张扬,如今温吞着,却让人猜不透深浅。
  许连城望着她眼底漾开的那点笑,心里那点怕忽然散了些,只剩憋了两世的茫然与惦念。
  她深吸口气,声音轻得像落雪:“那些年,我不知道的事。”
  卫锦绣的指尖在微凉的茶盏上停了停,指腹碾过杯沿一道细痕,像是在摩挲旧事的棱角。
  她抬眼时,眼底映着烛火,却晃出了漫天风沙——那是北疆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
  “那年我随父亲出征,头半年倒顺,连拔了三座城,父亲还笑说冬日里能带着捷报回府,给你捎北疆的狐裘。”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散了回忆里的暖:“可入了秋,战事忽然就沉了。”
  许连城望着她,见她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像是透过窗纸望见了当年的营帐。
  她听见卫锦绣低声续道:“明明战术没差,父亲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布防,可就是次次落被动,那日在中军帐,父亲指着地图拍案,鬓角的白霜沾着灰,他说‘锦绣你看,这几处伏击来得蹊跷,像是咱们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
  回忆里的帐内,油灯昏黄,卫胜粗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河谷,卫锦绣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发沉。
  帐外风卷着胡笳声,隐约有巡逻兵甲叶相撞的脆响,那时她还只当是敌军换了将领,没承想是更深的网。
  “后来呢?”许连城的声音发颤,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掌心。
  “后来?”卫锦绣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父亲去查那河谷的伏兵,中了圈套。”
  画面陡然切到漫天黄沙的河谷,卫锦绣策马奔过去时,只看见卫胜倒在血泊里,甲胄被刺穿了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帅旗。
  她扑过去按住父亲的伤口,沙砾硌得膝盖生疼,父亲却只扯着她的袖角喘。
  “护好你哥哥们……护好……”话没说完,手就垂了。
  “哥哥们……”
  卫锦绣喉间哽了下,抬手按了按眼角。
  “大哥在左翼护粮,被人烧了粮草营,冲出来时被箭射穿了肺;二哥守关隘,城破时拼着最后口气把兵符塞给亲兵……四个哥哥,没一个能回来。”
  许连城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伸手碰卫锦绣,又怕碰碎了她此刻的平静,只能红着眼眶听。
  “我没得选,只能披甲。”
  卫锦绣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的盘扣。
  “后来陛下携太子亲征,本以为能缓口气,没承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那夜的混乱。
  “陛下在营中遇刺,刺客当场抹了脖子,连个活口都没留,太子也中了毒箭,躺在车上时,气都快喘不上了。”
  她记得那时太子许修颜躺在驼车里,脸色白得像纸,攥着她的手时,指节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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