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案头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要散,又黏着点不肯分开的意思。
  许连城的指尖是凉的,攥着卫锦绣的力道却不轻,指节抵着她的手背,带着点孩童似的执拗。
  明明前一刻还在说“抽梯子”“捉鱼”的人,此刻眼里没了半分算计,只剩点惶惶的软,像怕手一松,眼前人就又要沉回前世的迷雾里去。
  “今日…留下吧…”
  “不能……”卫锦绣的声音轻,落在寂静的夜里,竟比烛火的噼啪声还轻。
  她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便垂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宫门落锁的时辰快到了。”
  许连城的指尖颤了颤,才松了松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虚虚拢着她的手:“是因为……方才说了那些事?”她声音里带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是我把话说得太破了,让你……”
  “不是。”卫锦绣打断她,抬眼时,眼里没了方才商议时的冷亮,倒添了点温软的释然。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许连城的手背,像哄,又像叹:“那些事压了太久,像块湿棉絮堵在心里,今日说透了,反倒像晒了太阳,松快了。”
  她顿了顿,抽回手时,指尖蹭过许连城的掌心,带起一点微痒的凉。
  “不留,是真的不必留。”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慢,却没再回头看许连城:“你我如今要做的事,在明处,不在这方寸屋里。”
  许连城坐在原处没动,指尖还留着她手背上的温度,慢慢凉了下去。
  她看着卫锦绣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怕惊了什么。
  门闩被拨开,“咔”的一声轻响,带着夜露的风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卫锦绣正要迈出门,却忽然停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竟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响,尾音却有点发颤,像碎在风里的星子。
  她回过头,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眼里映着屋里的烛火,亮得有些晃眼。
  “说起来,倒也荒唐。”她望着许连城,语气里有感慨,也有说不清的怅惘:“我活了这几世,总想着一个人把路走通,或是……干脆就认了命,却没料到,最后还是要跟你并肩,才能试着把这迷局闯开。”
  许连城的心猛地一缩,攥紧了袖角,没敢接话。
  卫锦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慢慢移开,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许连城,我也无数次想过,你我之间……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她笑了笑,眼里的光暗了暗:“可这答案,就跟眼前这局一样…”
  她没再说下去,却又分明把话说透了。
  无解。
  风又吹了过来,掀动她的衣摆,她没再回头,轻轻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屋里的烛火和许连城的目光,都关在了那片寂静里。
  瓷片撞在青砖地上,脆响炸开,惊得烛火猛地窜起半寸,将许连城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茶水混着碎瓷溅在她裙角,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她却像没察觉,只垂着眼看那狼藉,指尖攥得发白。
  方才卫锦绣转身时那句“无解”,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疼,疼过了,反倒燃出更烈的火。
  “无解?”她低低重复,声音里淬着冰,又裹着不肯认的执拗,“卫锦绣,你说的不算。”
  猛地抬眼时,眼底那点惶惶的软早被狠绝吞了个干净,只剩沉沉的暗,像淬了毒的刀。
  她抬手抹过眼角,竟不知何时沾了点湿,指尖蹭过,只余下冷硬的弧度:“这局,我偏要亲手拆,你要的并肩,我给;你不敢想的可能……我也给。”
  窗外的夜更深了,屋里的烛火却像是被她这股气撑着,反倒亮得更稳了。
  往后的日子,朝堂那层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翻涌得愈发湍急。
  谁都瞧得出吴道子这颗棋子在往上走,却少有人知,他每一步抬升的轨迹,都被两根无形的线牵着——
  一根是许连城与卫锦绣递来的“梯”,另一根,是他背后那只手伸来的“索”。
  吴道子能真正摸到权力的边,是从太子洗马这个位置开始的。
  太子许修颜素来重文,又急于在朝堂立住脚跟,总想着网罗些“有识之士”。
  吴道子先前在翰林院时,曾借整理东宫旧档的由头,给太子递过几篇策论,论的是“储君如何平衡朝堂派系”。
  字里行间不偏不倚,既不提打压哪派,也不说扶持哪系,只说“以静制动,以察代断”,正合了许修颜想避嫌又想掌权的心思。
  一日太子在东宫议事,谈及要补一位洗马,掌东宫典籍与奏疏誊抄,既要懂文墨,又得是“自己人”。
  太子身边的詹事刚提了两个名字,许修颜却摆了摆手,指尖敲着案上那几篇策论:“吴道子如何?他整理旧档时我瞧过,心思细,笔头稳,且不涉党争,倒合适。”
  这话传出去时,不少人暗觉意外——太子洗马虽品阶不高,却是能日日随侍太子、接触东宫核心文书的位置,怎么就给了个没根基的翰林院编修?
  第45章 我让你活~
  背地里有人嘀咕,明面上却没人敢驳。许连城在宫里听了这消息,只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
  慢悠悠道:“太子眼光倒是准,吴道子确是稳妥人,前几日我让他誊抄份先帝遗诏副本,他竟能一字不差,连墨迹浓淡都仿得七八分,心细得很。”
  许修颜听许连城也夸,便笑着点头:“既是你也都瞧得上,那便是个好的。”
  这话经宫里的人一传,再没人质疑吴道子的“资格”。
  他谢恩那日,特意去东宫叩见太子,许修颜拍着他的肩道:“往后东宫的文书,你多上心,本太子信你。”
  吴道子垂首应着,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冷光——太子的信任,本就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没时间细想这“推”的人是谁,只抓紧了这机会。
  成了太子洗马后,他日日随侍太子左右,誊抄文书时故意漏些“东宫动向”给相熟的小吏,又在太子与朝臣议事时,看似无意地插几句“公允”的话,既讨了太子的喜,又让旁人觉得他“通透”。
  真正让他走进皇帝眼里的,是那场关于“盐铁专营”的旧案。
  先帝时曾有过一场盐铁案,牵扯了不少老臣,当年因证据不足草草收尾,成了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这年秋汛,沿海盐场被冲毁大半,盐价飞涨,朝臣又提起旧事,有人说该重查,有人说该□□,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心烦,召太子进宫议事,吴道子作为太子洗马,也在殿外候着。
  恰逢皇帝问太子:“你觉得该查还是该稳?”
  许修颜年轻,一时答不上来,只朝外看了眼。
  吴道子适时递了张纸条进去,太子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查则动根基,稳则失民心,不如先查‘小吏’,再牵‘旧案’——小吏易办,旧案可借小吏之口,慢慢剥。”
  太子眼睛一亮,照着这话回了皇帝。皇帝听了,沉吟片刻,竟真点头了:“倒是个法子,先从盐场的小吏查起,不动老臣,只清蛀虫。”
  这事办了没半月,就抓了十几个盐场的小吏,审出不少贪墨的细节,虽没牵扯到老臣,却也平了民愤。
  皇帝高兴,问太子:“这主意是谁想的?”
  许修颜实诚,说是吴道子的主意。
  皇帝便召了吴道子来见。
  御书房里,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怎知先查小吏?”
  吴道子垂首道:“回陛下,臣不敢妄议朝政。”
  “只是想着,盐铁案旧疾难医,若动老臣,恐朝堂震动;若不动,又难平民怨。”
  “小吏是根基,清了根基,上头的人自会慌——慌了,便容易露马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臣只是随口胡言,全凭太子殿下圣明。”
  这话既说了法子,又捧了太子,还没越界。
  皇帝瞧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懂分寸的,既如此,便加你个侍御史的衔,跟着刑部,专查这次的盐场小吏案。”
  侍御史虽只是七品,却有弹劾权,还能跟着刑部查案——这已是能直接接触朝廷司法核心的位置了。
  吴道子谢恩时,膝盖触地的瞬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步是踏进了权力中心,可也离“暴露”更近了。
  夜里,他借着查案的由头,去了趟靖王府。
  靖王是皇帝的弟弟,排行老十一,向来是个“透明人”。
  他不好权谋,只爱种花养鸟,府里日日摆着茶宴,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连宫里的小太监都敢跟他打趣。
  朝臣们早把他归为“无害”一类,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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