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白。”说着,大家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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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权、李青和几名士兵回到了营寨时,整个寨子已万籁俱寂,只剩伙夫营、勤务营还在小动静地忙活着。
  户部帐篷已经熄了灯,周权便把他背回了自己帐篷,见帐内备好了木桶和热水,便喊来两个勤务兵帮祈安宽了衣,只留一身中衣,让他合衣躺进了木桶中。
  雾气腾腾的热水逼退了他全身的寒意,中间又添了几次热水,周祈安迷迷糊糊间感到舒服了许多。
  中军营帐分为内外两侧,中间用帘子遮挡。帘子内是周权休息的地方,外侧则用于办公和开会。他们平日吃饭也是在外侧。
  周权留了两个小勤务照顾祈安,自己在外侧书案上把白天没忙完的公务忙完,进了内帐,见祈安已大出了一身汗,此刻正踢了被子呼呼地睡,摸了摸他额头,烧也退了,便出了中军营,到怀青的帐篷休息去了。
  怀青今夜带人守着粮仓,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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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治病,不懂得何为温补慢调,向来只讲求一个“快”字,昨夜给大家都下了剂猛药,今日一早,大家便都生龙活虎地起了床,没有人感到有何不适。
  周祈安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见自己在大哥帐内,床边还有两个小兵守着他。
  两个小孩儿年纪都不大,大一些的十四岁,名叫张禧杰,小一些的十二岁,名叫方小信,听说是去年大军北征,在启州捡来的两个孤儿。
  北境不太平,北国人一吃不饱便跑来打家劫舍,还掳掠人口,他们的父母都死在了北国人的弯刀下。
  他们军队好像一直有捡孤儿的传统。
  他和大哥是义父捡的,怀信哥、怀青哥是大哥捡的,他们行军打仗也会随缘捡人,编入军中做个小勤务,平日里帮主将们跑跑腿、传个话,好歹也能混口饭吃。悟性高的也会教他们习武,日后出了师,也能留在身边当个近卫。
  两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见他醒来,张禧杰跑去喊军医,方小信则要给他倒茶。
  方小信摸了摸茶壶,见茶水隔了一夜早凉透了,正准备再煎一壶来,周祈安便道:“不用,你把那茶壶给我。”
  方小信便把茶壶端了过去。
  周祈安便远远对着壶嘴,把一壶茶全喝了进去。
  过了会儿,军医来了。
  军医性格十分豁达,平日里见惯了战场上东一条胳膊、西一条腿的血腥场面,对这些小病小痛便治得十分佛系,摸了摸他额头,见烧已经退了,便捋了捋须,岁月静好地道:“没什么大碍,二公子多休息便是。”
  下了床,出了内帐,见外面空空荡荡,也很安静。
  行军沙盘上插满了小旗,饭桌上给他留了饭菜,案上则摆满了书册和地图。
  周祈安扫了一眼,见大哥昨天从他身上摘走的腰牌,此刻就在书案笔海里插着。没了腰牌,他便出不了营寨,相当于被软禁在了军营。只是大哥没允准,这腰牌他也不敢自己拿。
  他看书案一侧又放着一道明晃晃的圣旨,便走上前去,打开念道:“……特命周权为钦差大臣,在青州剿匪平乱,修理府衙,抚安灾民。”
  “一应钱粮事宜,但听便宜施行……”
  看完,他把圣旨卷好放回了原位,出了营帐,问门外近卫道:“周将军呢?”
  “将军一早出了营寨,没说去了哪儿。”
  周祈安“哦”了声。
  秋风猎猎,营寨东侧校场上士兵们正在练兵,西侧难民营内,六千难民正在排队领饭。
  槐南县在整个青州都是受干旱、匪患影响最严重的。这六千人原本是戴罪之身,却活生生被军队养成了要重点扶持的难民。营寨中划分出了一片区域,除了六个头目,其余人都可以在划定区域内自由活动,有人生了病,军医也会为其救治。
  而在这时,只见一名偏将带人押着孔若云、纪千峰、老者等六人从帐篷走了出来,六人身上都戴着镣铐。
  八岁的纪千川原本拿着碗在难民营排队领饭。
  今天的中饭是羊肉汤面,此刻整个营寨中都飘着羊汤配着胡椒粉的迷人香气。纪千川啃着碗边,咽着口水,正眼巴巴地排着队,便看到自己的哥哥被士兵押了出来。
  这二十多天以来,六人与难民营分开关押,他已经二十多天没有见到哥哥了。但他听说哥哥没什么危险,吃得也和他们一样好。
  哥哥总是对的,但这一次却错了。
  皇上是好人,击退了北国人的周将军是好人,王知府和大当家的才是坏人。
  只是此刻,哥哥却戴着镣铐被将领押了出来。
  “哥哥?”说着,纪千川跑了过去,只是他和哥哥之间却隔了一道道拒马。
  听到声音,纪千峰也回头在人群中寻他,脚下的步伐慢了,便被士兵推了一把,厉声喝道:“快点!”
  看到这一幕,纪千川心里一难过,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坏人!你们要把我哥哥带到哪里去,你们放开我哥哥,要抓就抓我!”说着,要拉开拒马冲上来。
  在难民营把手的士兵便提起了刀鞘,拦在了他面前。身后乡亲们也纷纷抱住了纪千川,叫他不要冲动。
  纪千峰看到这一幕,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身对弟弟厉声道:“快回去!回去吃你的饭!”说完,便狠心地回过了头。
  他拖着脚铐,跟在孔大哥身后走,他也不知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是牢房、刑场还是如何?走了两步,便低下头用短了一截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周祈安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走上前来问偏将:“这些人是要带到哪儿去啊?”
  偏将道:“怀将军叫我们押到槐南县监狱里去。”
  周祈安又问:“有说过要如何处置吗?”
  偏将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些人虽是被逼无奈,但组织了六千人在峡谷劫掠军粮也是事实。好在当天遇到的是周权,及时化了干戈为玉帛,但最终也死了二百多人。
  若是换了其他将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朝廷派兵来剿匪,带回去的人头都是军功,此地又天高皇帝远,谁又知道死的是匪还是民?
  这六人的确心系百姓,大哥分得清善恶,估计也不会拿这六人开刀。但关押一阵,给个教训却也必不可少,不能让百姓认为聚众叛乱没有任何后果。这一次他们幸运,下一次换了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周祈安让了道,让偏将继续带人走,又远远望向难民营,见里面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抱着纪千川在哄。
  “只是换个地方关押罢了,跟之前没什么不同,放心,你哥哥不会死的。”
  “快去领饭,一会儿没饭吃了!”
  纪千川抽噎了一会儿,便拿碗去领饭。
  发饭大哥面无表情地打着饭,两个士兵负责捞面,他和另一个士兵负责舀汤。他手上拿着大汤勺,不断重复着舀汤的动作,每天重复几千遍,胳膊早酸了。
  他一边舀着汤,一边听着不远处的热闹,失了会儿神的功夫,便见这小胖小子不知何时已经排到了跟前,抽抽噎噎双手捧着饭碗递给他,还时不时瞧他眼色。
  他一把夺过了饭碗,举止不耐烦之间,还是多给纪千川打了两块肉。
  周祈安远远望向难民营,这六千人在军中养了二十多日,脸上都长了不少肉。
  他昨日跟大哥查抄仓廪,见有些仓窖中已有了淡淡的霉味,想必粮食已经很久没有晒过了。等入了秋,天气干燥,这些粮都要拿出来晒一晒才能储存更久。
  这些活儿,周祈安想让槐南县这六千难民来做。
  虽然查抄王昱仁私仓,抄出了大量粮食,但纯靠公粮维持的乌托邦必然无法存续太久。施粥发粮非长久之计,顶多将大家从饿死的边缘抢救回来,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工代赈,在灾荒年代给大家找份活计才是正经。
  周祈安在外头吹了一会儿凉风,隐隐感到脑子又要烧起来,便回了自己帐篷里歇下。
  第49章
  傍晚时分, 周权回了军营。
  进了中军营帐,他见帐内空空荡荡,给周祈安留的中饭还在桌上扣着, 他便走到门口问近卫张一笛道:“祈安呢?”
  张一笛今年十七,也是义父打仗时捡回来的孤儿, 在军营里习了六年武, 身手敏捷, 性子也好,义父便配给他做了个近卫。
  张一笛道:“二公子中午醒来便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我叫小信去找找。”
  周权道:“再去看看怀青怎么样了。”
  怀青今早从仓廪撤回来时也有些发烧, 不知休息了一日, 此刻如何了。
  他今日则进了趟雁息县, 皇上叫他代理青州政务,他把州府各房管事人叫来谈了一下。
  他身上还兼着剿匪任务,顶多分一半精力给州府, 小事叫各房负责人自己决定, 每月一号、十一号、二十一号来找他汇报,缺人手的赶紧招募。中间若有什么急事, 随时到军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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