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这一棵山参,怕是能顶长安一套小宅子了。
  玉竹揉了揉额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
  周祈安休息了一夜,隔日一早便与周权去上朝。
  两人出门时,长安天还未亮,周祈安一上车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查案就查案,以后这早朝,咱能不能不上了?入冬了,鸡都不起这么早了。”
  周权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眼也不睁地回了一句:“若是早朝上问起你的事,我还得派人到府上请你不成?其他人都在朝堂上候着。”
  周祈安:“……”
  周权又问:“手怎么样了?”
  休息了十多日,他手上的乌青都褪了,变成了将好未好的姜黄色。
  周祈安手心手背地看了一眼,回了句:“还成吧,就是手使不上力,字写得难看了点。”
  周权这才睁了眼,拽来他的手看了一眼,笑道:“这郑卓依太不厚道,毁了我们大周书法大家的手。这阵子不要骑马,不要握刀,好好养一阵,大理寺那边,带个书童过去帮你写写字。”
  “那就张一笛吧。”周祈安痛快地定下来道,“张一笛能文能武,一个顶俩。”
  正说话间,马车已在朱雀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俯身下车,跟在周权身后步入了皇城。
  宣政殿内,鎏金台阶之下放了一把太师椅,祖世德坐在上面,张叙安站在身后,两人面向大家,其余官员则像往常一样分成文武两列,站在了左右两侧。
  时辰到了,祖世德说道:“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老夫腿脚不便,还请各位多担待。”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
  周祈安心想,原来这些天大家是这样上早朝的……
  早朝上,公孙大人与几个官员一唱一和,祖世德甚至没说一句话,只点了个头,便把他出任大理寺少卿的事定了下来;又议了些日常事项,不到半个时辰便散了朝。
  周祈安出了皇城,上了马车,径直朝大理寺行去。
  他坐在马车上握着手炉,叫陈叔赶慢点,路过小摊又买了两个包子,却也只是拿在手上没有吃。
  此时此刻,他就像坐在进厂打工的班车上,希望这车最好在半途迷了路,永远也别开到厂门口。
  车子走得慢悠悠,却也还是到了。
  他刚一掀帘,便见公公刚宣完旨,从大门跨了出来。
  他本想避一避再下车,公公却已经凑到了跟前来,说了句:“周大人!周大人实在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恭喜恭喜!”
  这奉承听得他如坐针毡,回了句:“都是为百姓办事,官大官小也都一样干。”说着,俯身下了车。
  他两个多月前告病离开大理寺之时,还是个忠贞不二的“张党”,如今再次跨入此门,便已是不折不扣的“祖党”,他感到门口衙役看他的眼神都已经不一样了。
  周祈安“唉—”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径直步入了大理寺。
  第118章
  起风了, 屋檐上的积雪漫天散落,直往人脸上拍。
  周祈安系紧了脖颈上的狐裘,低着头, 沿着长廊匆匆往里走,见院子里的人仍未散, 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他禁不住好奇, 收回了刚踏出半步的脚, 悄悄隐在了长廊拐角处偷听。
  大家像是刚出来领旨,领的是他要升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旨,此刻明晃晃的圣旨就拿在张进手中。
  张进是大理寺正, 官位仅次于大理寺少卿, 又是张鸿雁、张大人的嫡长子。
  这阵子张鸿雁、尹玉接连退隐, 衙门无人主持大局,他便也成了大家伙儿的主心骨。
  评事萧云贺今年二十四,是萧家嫡次子, 除开周祈安, 他便是大理寺正式官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萧家祖父曾任朝中礼部尚书,到了他父亲这一代便有些式微, 庸庸碌碌点了三十多年的卯, 退隐之时还只是基层主事。
  萧云贺二十一岁进士及第,一及第便入了大理寺。
  周祈安知道此人头脑活络, 办案也有些天赋, 因破获几起大案,又有家族在朝中使力, 这三年来平步青云, 如今已升任正七品评事。
  只是在大周官场,能力再强也要论资排辈, 以萧家目前的势力,也只能帮他到这儿了。
  他若想继续往上升,除非天赐良机,否则不熬个七八年怕是不成的。
  公公前脚刚走,萧云贺便望着公公离去的方向,从袖口掏出一包用荷叶包着的肉包子,咬下一口道:“十九岁。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这干爹认得太值了,比我亲爹还要管用些。”
  “这回知道我们之前看你是什么心情了吧?”一旁录事宋万山说道,“连你都说这话,叫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老帮菜,还做着底层录事,这辈子升迁无望的人可怎么活?”
  “我凭的是真本事。”说着,萧云贺又咬下一口肉包。
  而正鼓鼓囊囊地嚼着,张进说道:“舌头伸出来,让我瞧瞧有多长?”
  萧云贺咽下口中包子,伸出舌头道:“看吧看吧,三寸不烂之舌。”
  张进拿他没办法,说道:“人家在先帝在位之时,便已是大理寺正,与我平级,离大理寺少卿也只差一级。”
  “这一级,可是旁人几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儿。”萧云贺说道,“他倒好,不到半年,直接从录事升到大理寺少卿了,离谱不离谱?他之前能升得那么快,还不是太皇太后看他长得好,想让他娶了郡主。如今又升一级,因为有个好干爹。”
  听到这儿,周祈安只一笑了之。
  这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记着萧云贺夸他长得好,其他只当没听见,捧着手炉从木柱后迈出了步子。
  几个小吏连忙给萧云贺递了个眼神,萧云贺这才看到周祈安来了,连忙打住,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咬下一口包子。
  过了会儿,便连那包子也收了起来,拿荷叶包好,又揣进了袖袋里,撤到了宋万山身后。
  院子里顿时寂静一片,周祈安低着头,顺着长廊往里走。
  张进看到他,叫了声:“周少卿。”
  其他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这才抬了头,似是才瞧见院子里这一帮人,应了声:“哎。”又问道,“都站在这儿干嘛?外头冷,进屋去。”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不服,但不论服与不服,不论他配或不配,未来一段时间,他都将是大理寺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升任此位非他所愿,但他有他不得不做之事。至于用人上是要收服人心,还是要另起炉灶,这是他,乃至整个“祖党”如今亟待解决的问题。
  张进跟在他身侧,说了句:“我们刚接到旨意,恭喜了。尹大人之前那屋子,我已经叫人收拾了,还没收拾完,不如先到我那儿坐坐。”
  周祈安应了声:“好,去张兄那儿坐坐。”
  大理寺办差院三进三出,其中一堂是公堂,用于审讯和审判,二堂、三堂才是大家平日办公议事的场所。
  周祈安进了屋,张进给他倒了茶,周祈安将手炉放到一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环顾了这屋子一眼。
  张进人很务实,整个屋子没什么装饰,唯独案几旁的窗台上放着一排大大小小的葫芦,最小的只有一截小拇指大小,看着还挺可爱,大概是拿在手上把玩的。
  案几上凌乱地放着许多案卷,唯独一摞奏疏整整齐齐放在了一侧。
  张进走上前去,将那一摞奏疏抱了过来,放到两人之间的茶桌上,说了句:“近来国中大事频发,张大人、尹大人又接连病退,大理寺也彻底失了秩序。我想王爷贵人事忙,但大理寺要正常运转,该有的章程又少不了。我品级不够,手上这些折子一直递不上去。”
  周祈安问了句:“我能否看一眼?”
  张进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祈安翻了翻折子,见都是案件判处相关的事。依据大周例律,死刑判处需要呈至御前加盖玉玺,不过这倒也谈不上着急,只要案件证据确凿,早晚都是一死。
  但反过来便不一样了。
  有个案子的确棘手,是地方发生的一起凶杀案,原本在太皇太后临朝之时,已经加盖玉玺判处死刑,只是如今关键证人却又忽然翻了供,说自己是受人胁迫,做了伪证。
  张进说道:“此案原先便有疑点,只不过尹大人快刀斩乱麻,上报太皇太后判了斩首,原定于月底问斩。只是如今证人翻供,依我之见,还是应该退回来重新审理。如今犯人尚未问斩,刑期却也将近了,若不能及时拦截,怕是会成了一桩冤假错案。”
  “近来长安死了许多人,一起冤案……”张进想了想,说道,“似乎也微不足道。大理寺在我父亲在位之时,便无意参与朝堂之争,如今亦是如此。但还天下人一个公道,却是我们必须要坚守的本分。”
  “我知道了。”周祈安点了点头,说道,“王爷近来的确繁忙,文的、武的一堆事务。我在王爷跟前多少能说上一两句话,这件事,我去找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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