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周祈安听明白了,说道:“成啊,往后这满园春,我周时屹罩了。”他大言不惭道,“若是有人来闹事,我提着刀,带着一笛、文州就过来砍人。再不济,还有玉竹和陈叔呢,多少也能顶点用。”
  卫吉,彦青大笑。
  周祈安又道:“今日清场做什么呀,太冷清了,还耽误卫老板养家糊口,不如现在就开门营业。大过年的,热热闹闹的多好?”
  最近世界太静了,静得他心里发慌。
  卫吉是怕最近这风声,若是放客人进来,胡言乱语些他不爱听的,再让他听到了。
  卫吉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开门营业,热闹热闹。”
  三人进了楼上包间,玉馔珍馐一道道地端上来,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台箜篌,一名乐妓紧随其后,说了句:“奴婢言余爱,为各位爷弹奏一曲。”
  酒一杯杯下肚,酒劲微微上头。
  箜篌音空灵干净,一曲终了,卫吉问了句:“琴音可还入耳吗?若是一般,便让姑娘先下去。”
  周祈安道:“挺好的。”
  只可惜,如今少了一把知音的七弦琴来配,姑娘弹得也心不在焉。
  周祈安又道:“还是让人姑娘先下去吧,咱们聊咱们的,旁边有人弹奏,倒不好放声聊天了。”
  言余爱退了出去,彦青又聊起这阵子游历四方的见闻,说来说去,都脱不开“人间疾苦”四个字。
  吃到一半,卫吉、彦青去放水,周祈安伸了个懒腰,走出包间透透气。
  楼下客人已经坐满了大堂,周祈安站在二楼,把着栏杆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桌客人正大声谈论近来的朝局,卫吉的卫队队长余文宣站在一旁听了会儿,眼看这桌人要说出些不入耳的话来,便走上前去俯身提醒道:“这位公子,我们老爷正在楼上宴请要客,还请这位公子慎言,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那公子问道:“什么要客?”
  “要客就是……”余文宣想了想,说道,“要客。”
  那桌人不再言语。
  余文宣道:“各位客官吃好喝好,今日这一顿,我们老爷请了。”
  那桌人没了兴致,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是非不辨是为昏,有耳不听是为聩。
  周祈安忽然在想——真实的声音被一层层地阻挡在外,原来有些上位者,最后就是这样昏聩掉的。
  冬季的天暗得格外快,暮鼓响起,张一笛、玉竹得了周权的命来寻他时,周祈安已经喝得五迷三道。两人一人一边地搀着他,将他塞进了马车里。
  一到年底,各种宴饮的事便出奇得多。
  隔日,怀信、怀青来府上给大哥拜年,周祈安在一旁作陪,大年三十,一行人又到国公府吃年夜饭。
  每逢年节,坊门便不关闭,方便百姓往来拜年。街道上的巡逻倒是更紧密了,以免有人醉酒闹事。
  周权、周祈安上了马车一道回府时已是亥时,坊内有人在放烟花。
  周祈安又喝了些酒,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掀帘扒着窗子看着那灿烂烟火,吹着小风惬意地说了句:“明天总算能睡个懒觉。”
  “明天可睡不了懒觉。”周权说道,“王爷要到青云寺去请头香,你也得去。”
  周祈安问了句:“几点啊?”
  “寅正便要出发。”
  周祈安两眼一黑——这比早朝还要早!
  周权道:“老爷子说了,大年初一,长安的百姓都要到寺庙烧香,咱们得早去早回,免得霸着场子不让人进,再遭人唾骂。”
  ///
  青龙寺是大周的护国神寺,一行人抵达山底时,四周官兵已层层布防,寺庙里的钟声悠扬响起。
  林间浓雾仍未退散,住持带领几个弟子下山接应,一行人沿着石阶缓缓前行。
  入了大殿,祖世德虔诚跪拜。
  他一左一右是王佩兰与周惠栀,身后一排是周权、周祈安、祖文宇,再往后一排便是怀信、怀青、张叙安。
  拜完,祖世德与住持进了堂屋喝茶,一行人从旁作陪。
  周祈安听闻后山上的腊梅开了,开得漫山遍野,坐了一会儿,便拢上狐裘到了寺庙后方的观景台,弯着腰,挂在石栏上静静赏梅。
  他心中有万般疑问,但佛祖却给不了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声:“二叔叔!”
  栀儿穿着红色小袄,裹着粉色狐裘,“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琴儿跟在身后说道:“慢点跑!”
  周祈安蹲下身将栀儿抱了起来,白雪覆盖之下的世界,静得像真空。
  栀儿看着他,问了句:“二叔叔,什么是乱臣贼子?”
  周祈安笑了笑,问道:“栀儿是听谁说的?”
  “刚刚有两个扫地的和尚,说我们是乱臣贼子。”栀儿有些伤心地道,“二叔叔,乱臣贼子是不是骂人的话?”
  周祈安伸手掸了掸落在栀儿头顶的雪,说道:“若是能对百姓好,那便不是乱臣贼子。”
  周祈安抱着栀儿去够石栏外探出来的一支腊梅。祖世德一行人喝了茶,在住持带领下,也来到了观景台。
  祖世德走到石栏旁,望着一片浓雾笼罩之下的深山,望着前方熙熙攘攘、一切如常的长安城,顿感眼前浑浊一片。
  栀儿走上前去,抬头望着爷爷低垂的眼眸,问道:“爷爷,你为什么有点伤心?”
  祖世德抱起了栀儿,沉默良久,开口道:“从今往后,爷爷就不再是救国的英雄,而是窃国的贼了。”
  栀儿拿毛绒绒的狐裘里子,帮爷爷抹去那滴浑浊的泪,说道:“二叔叔说,只要对百姓好,就不是贼。”
  第126章
  正月初五, 祖世德即位称帝,改国号为盛,年号武统。
  正月初八, 衙门开印。
  周祈安下了早朝便往衙门行去,看着门头上大大的“大理寺”三个字, 心想——又要开始了。
  新年新气象, 进了衙门, 大家互相拜年。
  周祈安一路说着“新年好”便沿着长廊,径直往张进的堂屋走去。
  进门时,张进正趴在窗台上给自己的小葫芦刷油,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 周祈安才回了自己的堂屋。
  推门时, 屋里的炭盆已经烧得热乎。
  萧云贺一早便来了,燃了炭盆,煎好了茶, 此刻正对着周祈安的案几——跪着。
  周祈安一只脚原已经迈进了堂屋里, 见了这一幕,又缩了回来, 对张一笛道:“去看看。这是过年喝酒喝迷糊了, 还是年前办案办魔怔了,干嘛呢?”
  张一笛走上前去, 要把萧云贺搀起来, 萧云贺却不起,转而将膝头对向了周祈安, 还磕了一个, 说道:“请周大人替我祖父说情,我萧云贺愿当牛做马, 报周大人恩情!”
  张一笛两只胳膊拔萝卜一样拽着他,想拉他起来,萧云贺却不起,倔得像头牛。
  这股倔劲儿,还真不愧是萧老嫡亲的孙子。
  周祈安走了进去,问道:“萧老身子可好?”
  萧云贺道:“看了大夫休息了几日,已经没大碍了。我祖父看着瘦弱,大毛病倒也没有,只要不杀头流放,还能挺得很。”
  “快起来吧,跪了也是白跪。”周祈安在会客圈椅上坐下了,说道,“因为不用谁求情,皇上也不会对萧老如何。”
  一来,萧老对皇上毫无威胁,二来,萧家又没几两油水,皇上是个极端务实的人,没道理拿萧家开刀,平白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周祈安继续道:“但你要当牛做马,我可都听到了,年后还有一堆案子要办呢,赶紧起来干活儿去。”
  开印第一日上午,大家吃吃糖、聊聊天也就过去了。
  中午周祈安准备到满园春吃点好的,满园春的新鲜鱼脍可是一绝。等过两日忙起来,可就没这闲工夫了。
  而刚带着张一笛、萧云贺跨出衙门,便见公孙昌、公孙大人正在门口石狮旁探头探脑,像是在等人。
  周祈安叫了声:“公孙大人?”
  公孙昌走上前来道:“二公子忙吗?可否借一步说话。”说着,抱着周祈安胳膊往衙门里走,“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周祈安:“……”
  公孙大人个头不高,上了年纪后又有些佝偻着肩,此刻拽着他胳膊埋头往里进,人只到周祈安的腰。
  这话也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去,周祈安便道:“一笛,你拿上食盒到满园春打包几道菜回来,点一盘鱼脍,其他你看着点。云贺,你到附近转一圈,兜兜风去。”
  萧云贺道:“我还是陪弟弟一块儿去拿饭吧。”
  周祈安带公孙大人进了堂屋,给公孙大人倒茶,滚烫的茶水在瓷杯里激起袅袅白雾。
  公孙大人接过来,捧在手上道:“二公子,咱们可是在青州时就认识了。”
  周祈安点了点头。
  他还记得公孙大人帮他理顺了那二十三家“卫家米铺”的账,还上了道折子,把大哥和他都大夸特夸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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