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不过那几个嬷嬷,都叫琴儿给撵出去了,又挑了几个十来岁,不爱说话的小姑娘进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才不管呢。我公公婆婆走得早,我连面都没见过,这辈子还没有谁给我立过规矩呢。我住得不舒服了,就搬回国公府去。”顿了顿,王佩兰牵起了周祈安的手,又说道,“不过宫里的糕点倒不错,花样还多,一会儿要不要到阿娘那里去坐坐?”
  周祈安说道:“今日不成,一会儿回衙门还有事呢,改日再去。”
  “那些案子不是快办完了吗,怎么还这么忙?”王佩兰说道,“你爹啊,真是把你们这帮孩子都当牲口使了!”
  周祈安心虚不说话。
  他其实是和卫吉约好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到他那里去坐坐,顺便讨点乌茶来。
  奶茶真是个古今中外、老少皆宜的伟大发明,最近他屋子里的孩子们都上了瘾,上回那包茶叶早就喝完了。
  入了明德门,周祈安下了车,又目送了阿娘一会儿,这才骑马朝卫府去了。
  ///
  张叙安、祖文宇同乘一辆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张叙安掀帘看了一眼,见前后左右全是怀青安排的护卫,一眼望不到首尾。
  “这不会都是怀青安排的耳目吧?”张叙安放下帘子,疑心道,“咱们说话行事,可都得注意些。”
  单是耳目倒还好。
  此次这两万京师精锐,可都是周权一手带出来的,万一图谋不轨,他和文宇此刻岂不是掉贼窝里了吗?
  失策失策,他临出发前,怎么就没想着和皇上讨些亲兵来护身?
  只是皇上的亲兵卫队,又都是武寿侯的八百营出身!
  “等到了颍州,和徐大将军合了兵就好了。”张叙安说道。
  祖文宇像是没听见,掀帘望着窗外,说道:“怎么才出长安就这么颠啊?这一路颠到颍州去,非把我颠散了不可,骑马又磨得大腿根子疼。”
  “不如我们换乘轿子?”说着,张叙安牵起祖文宇的手道,“走。”
  两人上了轿,这才感到好一些。
  “我也不想去,只是这颍州,咱们还非去不可。”张叙安坐在轿内,说道,“如今皇上登基,跟着皇上起家的这帮子人,各个封王封侯,只有我们两个还什么都不是。”
  张叙安封了个四品钦天监,品级勉强和周祈安那少卿职务齐平。
  皇上也和他谈过心,说封他钦天监,是想把他留在宫里,有什么要紧事,也能随时传唤他过去商议,但也不过是“美其名曰”罢了。
  皇上不能封赏他,是因为他与皇上手底下那帮武将气味不合,在文官眼中,他也只是个摆弄阴阳八卦的江湖术士。重用了这样一个人,会显得皇上昏聩,军心、民心不服。皇上也有借故敲打他,叫他不要太春风得意的意思。
  只是皇上又实打实地需要他,需要他这样一个邪派,去与朝中的正派制衡,皇上好坐山观虎斗。
  不过他日夜跟在皇上跟前,吹吹耳边风,倒是能影响皇上的许多决策,这是一个秦王、一个燕王加起来也做不到的。
  张叙安说道:“皇上不喜欢阉人,如今倒是拿我当个阉人来用了。”
  “阉人?”提到阉人,祖文宇倒起兴了,说道,“好令舟!你可不能当阉人,你要是当了阉人,你我就只能做对食了!”
  张叙安:“……”
  “不过老头子可真有意思。”祖文宇顿了顿,又说道,“那太皇太后还封了我一个世子呢,老头子百年之后,我好歹还能承袭一个镇西王。如今我亲爹登基,我反倒连个王爵也没有了。”
  那时老头子造反,还防他跟防贼似的。
  怕他坏事,一粒迷魂丹把他迷晕了一个多月,留了一队人在凉州盯着他,等长安的事平了,才把他接回来。
  那粒丹药是令舟喂给他的,但他想,这也是老头子的主意。
  张叙安说道:“皇上此时不能封你,是因为盛国根基未稳,你那混帐名声又在各地传开了。皇上封了你为储君,只会拖累他。”
  “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名声这东西,操作一番也有了。这一次怎么说,皇上的独苗,也屈尊到那战火纷飞的前线走一遭了。徐大将军但凡有点眼力,等打了胜仗,这功劳也要匀三成到你头上。”
  祖文宇百无聊赖地听着,见座椅上放着个包裹,便拆开来看,拿出一根晒得邦邦硬的羊肉干啃了一口,觉得牙齿都要硌掉了,便掀帘扔了出去。
  张叙安顺手塞了个水囊给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去办,倒不劳你费心,你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不过往后你也要收敛些,多在皇上、皇后跟前尽尽孝,在臣子面前也要做出一番礼贤下士的样子来。你但凡肯做做样子,皇上也要想尽办法,把你抬上太子的位置。皇上明年便是花甲,身子骨再硬朗,还能有几年活头?忍了这几年,往后这天下都是你的。”
  祖文宇应道:“知道了。”说着,掏了掏耳朵,“好令舟,你再念下去,我这耳朵真要长出茧子来了。”
  “我看是已经长出茧子来了,把耳朵给堵死了。”张叙安说道,“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
  走了一会儿,队伍便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轿子,找个地方小解。
  “这次去颍州,倒也不止是贪图他那点军功。”张叙安说道,“咱们得拉拢徐忠,往后为你我所用。”
  “拉拢他做什么?”祖文宇问道,“他军纪太差,老头子一直看他不上。令舟叫我注意自己的名声,跟他搅合到一块儿,对我名声能有好吗?”
  张叙安道:“名声是文戏。燕王一手文戏唱得不错,咱们得学学,但没有军队作盾,文戏唱得再好也白搭。”
  祖文宇又道:“令舟要军队又是要防谁?周权手上有的是军队。”
  “好弟弟,你怎么还是看不懂?”张叙安道,“防的正是他二周呢!他们一文一武,如此下去,早晚要坏了你的好事。”
  “令舟多虑了!”祖文宇系好了细绢裤带,走到一旁小河边洗手,说道,“我大哥是忠孝都要两全的人,我爹都说‘权儿这孩子,多少有点愚忠愚孝’,咱老头子也是眼刁,一眼就在人群里把他给看中了。如今他忠孝都在老头子一人身上,还能有什么异心不成?”
  “大的忠孝能两全,那小的呢?”
  周祈安——他忠的不知是谁,至于孝,也顶多孝一孝他阿娘罢了。
  祖文宇道:“你说我二哥?”
  “他一开始便不支持你爹造反。”张叙安说道,“当初赵呈想让大帅交出兵权,到青州就藩。你二哥大概猜到赵呈再这么逼下去,你爹就要起反心,但你看他做了什么?他去投了天子,以为打压了赵呈,哄住了大帅,便能阻止大帅造反。他不知道那时候,你爹早已经在启州养出了五万私兵。”
  “如今燕王爷在朝中可是广结善缘,也不知他当真只是‘人美心善’,还是另有什么图谋。”
  ///
  卫宅穿堂内,周祈安与卫吉执子对弈。
  周祈安执白棋,前半局稍落下风,到了后半局便是步步紧逼,卫吉手拿黑子千算万算,竟发现毫无胜算,最终放下棋子,说道:“你赢了。”
  周祈安得意大笑。
  他下棋,还是去年年末来卫吉家里养病时,跟卫吉学的,之前从未赢过,今日可算是出师了。
  卫吉发现时屹下棋,总喜欢下几步让人看不懂的闲棋,这让他在一开始错失了先机,之前几局,也是这样输掉的。
  只是到了这一局的后半段,反倒是这几步闲棋让他逆转了局势——也不知是他灵机一动,还是早有图谋。
  “我是个臭棋篓子。”卫吉说道,“但如今在朝中与你执子对弈的那一位,我看他也是擅长猛攻的性子,别太悠着了,小心你的局还没做出来,就叫人把气口给堵死了。”
  “如今朝中谁在与我执子对弈啊?”周祈安端起了桌上鎏金镶珠的小茶壶,细细端详着,问道。
  这茶壶他头一回见,倒是有些异域风情。
  卫吉是大宅子不敢住,太昂贵的衣料也不敢穿,倒是喜欢在家中这些小物件上下功夫。周祈安每次来,都会有新发现,有些小东西,精致得他直想揣兜里拿走。
  “拿走,拿走,都拿走。”卫吉顿了顿,又问道,“你当真不知道?”
  “你是说张道士?”说着,周祈安又端详起了配套的小茶杯。
  “茶杯也一起拿走。”卫吉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无非是想在皇上百年之后,拥立祖文宇顺利即位,他好把持朝政。”
  卫吉问道:“你可有什么解法没有?”
  周祈安道:“不确定。”
  老爷子就这么一根独苗,想选都没得选。
  皇上能给他和周权的,也已经到顶了。他还记得他想提拔张进做右少卿时,皇上说“手里的米都撒出去了,以后还拿什么哄人?”,只是对他和周权,老爷子却是从一开始便把米都撒了出去。老爷子仁至义尽,他得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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