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周祈安点了点头,说道:“后面几路人,都往山上带。但是你,段师兄,你得留在山上。”
  段方圆看向他。
  周祈安道:“你是八百营的大师兄,自幼跟他们一处长大,他们信得过你,你得留下来主持大局。再者,若是我走了,你也走了,把大家都扔在这儿,一两天还好,若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没消息,弟兄们便会开始胡思乱想,以为咱们两个是扔下他们自个儿跑了。心思一浮动,恐怕就会有人想去赚那一万两黄金外加一万两白银了。”说着,哈哈地笑。
  段方圆怔楞片刻。
  他与弟兄们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彼此信任太盛,倒是没太往这方面想。
  他顿了顿,说道:“也是,那我留在这儿。”
  周祈安继续道:“还有,我会把玉竹押在这儿。他是从小和我一处长大的伙伴,也是我从王府带出来的家人,他留在这儿,你们也能安心些,不会觉得我是自个儿跑路了。”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一个玉竹还不够,那一笛、文州,我随便再押一个。”
  只是这俩小孩儿,他要押哪一个?
  选不出,实在选不出,要么一会儿猜丁壳吧。
  但最多只能押一个,若是一个都不带,那他这一路可就太憋闷了……
  段方圆道:“玉竹留在这儿,他骑马吃力,大腿根子都磨出血泡了,就别再跟着了。一笛、文州,主子你都带着吧。按你喜欢的方式来,山洞留给我就好,我能控得住局面。”
  段师兄不愧是大师兄,有他在,周祈安便倍感安心。
  他说道:“还有,段师兄,你留在这儿,还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段方圆问道。
  周祈安道:“宋归,你那好兄弟,现在是在徐忠那里做监军吧?徐忠那老狗,现在正在长安给张叙安看门呢,也不知宋归是跟着徐忠入了都,还是留在了鹭州……?”
  “不太清楚。”段方圆摇摇头,说道,“不过那会儿皇上已经病倒了,皇上安插过来的监军,徐忠自然是有多远甩多远。徐忠入了都,宋归多半就留在鹭州。”
  “我要你帮我联系他。”周祈安说道。
  天边那一丝橘红迅速晕染了整片天空,天亮了。葛文州揉着眼睛,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叫了声:“二公子,段师兄。”声音还有些沙哑。
  段方圆问:“睡得好吗?”
  葛文州道:“可香了!”
  昨晚食肆老板娘送来好些驴肉火烧,还剩了许多,一人分一个不成问题。
  大家陆陆续续起了床,架起火堆,把那驴肉火烧拿出来烤了烤,热了热。
  吃完,周祈安便带一笛、文州下了山,段方圆则带其他人留守山洞。
  三人骑马飞驰,官道上一上午都没什么人。
  而不知跑了多久,忽闻前方传来“策—策—”的声响,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便自前方山路蜿蜒处拐了出来。
  猎猎寒风撕扯着他们手中的盛军旗,一行人一身戎装,额头与左臂都戴着孝,白色孝带随风飞扬。
  凉州地界,这无疑是李闯的部队。
  全军戴孝,意味着李闯已经接到了长安的讣告。
  周祈安心底一沉,在原地勒了马,眼看队伍越走越近,便带着一笛、文州撤到了路边,给军队让了路。
  队伍迎面疾驰而来,打头将领从远处便开始打量起了这三人。
  在这年代,他们三人的身高实在太过出挑,坐骑也绝非凡类,若是仔细一瞧,还会发现双方的坐骑还有点像——都是启州军马场出品。
  将领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放缓了速度,从三人身侧踱步走过。
  周祈安头戴斗笠,微微颔首,斗笠边沿的阴影直打到了人中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条紧抿的双唇。
  他骑在马上,站在官道旁,目光在斗笠下瞥着他们缓缓移动、不断交叠的数百只马蹄。
  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周祈安那一口气却仍提在喉咙处,果然,那将领忽然勒了马,调转马头,看向周祈安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将领以为他们是便衣军人,除此之外,尚未开始怀疑其他。
  麒麟不安地踱来踱去,周祈安自如地控着缰绳,斗笠遮着他大半张脸。
  他说了句:“长安来的。”
  “来干什么?”
  周祈安声音低沉,说道:“缉拿要犯,剩下的便不要问了。”
  果然,那将领放松了警惕。
  他们昨日接到了长安的讣告,得知燕王弑君的消息,今日便看到长安的弟兄秘密前来缉拿要犯,这一切都太过合理。
  那将领冲他们抱了抱拳,而后带队离开。
  周祈安也抱了抱拳,待得部队走过,便夹紧马腹,策马离开。
  一笛、文州纷纷松了一口气,驾马跟上了周祈安。周祈安却神色不改,依旧有些肃穆紧张。
  这支队伍要去往哪里?
  要干什么?
  果然,三人走了没一会儿,便又有一支队伍自那山路蜿蜒处走了出来,浩浩荡荡,犹如巨蟒。
  打头阵的是一队亲兵,身后护着一架气派马车,马车后又是数百亲兵压阵。
  在凉州,能摆这排场的,除了关中侯李闯还能有谁?
  如果猜得不错,闯爷这正是在进京吊唁的路上。
  周祈安三人刚好被夹在了前后两队人马的中央,腹背受敌。
  他看了看四周,见右侧是一座高山,那山路陡峭,他们的马匹很难拖拽上去。左侧则是田地,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一望无际、一览无余,该说不说,这田野虽无法藏身,策马逃跑倒是合适。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要命了。
  这是一片玉米地,秸秆已经收割,一摞摞堆在了田野间,可镰刀收割后,地上仍留着秸秆尖尖的根茎,整片田野密密麻麻,无异于天然“拒马”。
  “侯爷,前面有三个可疑之人。”随马车而行的亲兵将领说道。
  “可疑之人?什么人?”说着,李闯掀开竹帘望了好一会儿。
  双方隔得有些远,李闯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还是隐隐约约认出了周祈安那特有的颀长身姿。与宝驹麒麟矫健的身形,越看越像,越像越确定,立刻拍了一下大腿道:“快去—!把他们给我抓回来!”
  李闯声音浑厚,穿透力强,周祈安隔着老远便听到了,立刻跳下马,说了句:“快跑!”
  张一笛问:“往哪儿跑?”
  “往地里跑!”
  看来斥候还是至关重要,今日“轻装上阵”,实在是失策失策。
  三人纷纷弃马而逃,为防被扎到脚,只能一人一条田埂,笔直地往前跑。周祈安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声说道:“快跑!快!”
  听了这话,张一笛手刀加速,只是没跑一会儿,葛文州便在身后道:“不好了!二公子被抓走了!”
  张一笛一回头,见二公子下了地还没跑多远,便已经被身后两名士兵给抓了回去,连拖带拽。
  地上尖尖的秸秆划破了周祈安大腿,田野间传来一阵鬼叫。
  葛文州气哭了,大声道:“你们放开他!”说着,忙朝周祈安跑了回来。
  张一笛也跑了回来。
  于是,三人齐刷刷地被抓了,纷纷被带到李闯的座驾前按跪下来。
  李闯近来有些风寒,拿白帕子捂着嘴,“咳—咳—”地咳个不停。
  他有些畏寒,便仍坐在马车内,腿上还放着个汤婆子,一旁亲兵替他撩着竹帘。
  他指着周祈安大骂道:“周祈安,周时屹,周康康!你竟敢……你竟敢……”说着,他如鲠在喉,过了许久才继续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竟敢刺杀皇上!那是你义父!他拿你当亲儿子,封你为亲王,他哪里有半点对不住你!可你竟恩将仇报,一刀……穿喉……”
  李闯被气昏了头,竟有眼泪落下。
  他是周权旧部没错,他看着周康康长大,因与周权交情匪浅,于是对这周康康也爱屋及乌没错,相比大帅,他与周权、怀信这些人更加亲近没错,可那是他的大帅!是盛军的大帅!
  皇上中风,他已经难以接受,英雄迟暮,总令人倍感凄凉。
  可这逆子、叛贼,竟趁皇上瘫痪杀了皇上!一代英雄,晚年竟被养子刺杀!
  “周祈安!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我该不该绑了你,把你扭送进京!”
  周祈安被按跪在地,声声骂语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了他脸上、身上,他衣冠凌乱,累累如丧家之犬。
  养子。
  弑父。
  恩将仇报。
  喉咙迅速肿胀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喉腔堵住,眼泪崩塌,不断地倾泻而下。即便内心坦坦荡荡,可这世人声势浩大的叫骂声,他终于,也还是,受不住了……
  他低着头大声咆哮,像是想让天地、世人都听到。
  “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我没有杀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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