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我们还真认识呀?”
  “确定是很有钱的朋友,不是穷光蛋朋友吗?”
  街道上纷繁热闹,周祈安边走边看,看上了路边的糖葫芦,便叫张一笛结账买了三串,继续卖关子道:“总之,等见到了你们就知道喽!”
  而在这时,一个清瘦腼腆的十六七岁男孩儿,从马路另一侧路过,一边走一边朝他们看了过来。
  葛文州道:“这不是昨天那个小二吗?昨天在城门下,只敢捡钱八来不要的客人的那个!”
  那小二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心中有万分的跃跃欲试,却又有万分的踌躇不前。
  他们老板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者说是等,总是对他说:“你在城门口拉客,若是见到有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二十一二岁的旅人,那你就想办法把他带过来,给我瞧一瞧。”
  他问:“有多高、有多瘦、有多白?”
  老板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他是我见过最高、最白的人。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喜欢开玩笑……”说着,老板又摇摇头,“先不用考虑这些,你觉得差不多的,你就先带来,说我请他吃饭。”
  二十出头,非常高、非常瘦、非常白,眼前这公子不就是?
  这公子真是他见过最高、最白的男人了!
  昨天在城门下,他便注意到他们三个了,只不过他们是钱八来的客人,动了钱八来的客人是会被打的!钱八来老板还会来找他们老板的麻烦!
  他昨日便一直没敢搭话,甚至没敢多看一眼,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悔,没想到今天又给碰上了。
  不过他之前也带了好多“差不多”的男人回去,结果老板看了都不是。
  老板倒也不失望,如约请他们吃饭喝酒,有一次拉了一支一百多人的商队回去,老板也全给他们免了单,还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倒是他自己,心理负担比较重,老板一直没有等到那个人,让他也倍感失落。
  而在这时,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竟主动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问他道:“你是昨天那个吧,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性格很开朗,待下很平和。
  但小二仍不敢怀抱希望,先回了句:“我们酒楼叫清风阁……”
  清风阁?
  周祈安也不敢怀抱什么希望,又问了句:“你们老板姓什么,叫什么?”
  小二道:“我们老板姓卫,叫卫清风……”
  第194章
  逃出长安这大半年来, 卫吉一直在青州、沧州、安西都护府这一带活动。由于商路的复兴,这一带人员复杂、鱼龙混杂,便于“大隐隐于市”。
  这里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陌生旅人来来往往, 不似别处,四里八乡若是出现了一张陌生面孔, 老妪们能聚在一起谈论十天半个月, 恨不能把人祖上十八代都打听清楚。
  卫吉长居沧州, 不过在青州雁息县也有一处家宅。
  他前几日来青州办事,这些天都留宿在此,今日正准备返回沧州, 仆人正把行李装车, 小茶壶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说道:“老板老板!我又碰到一个很高、很瘦、很白的男人了,人已经拉到店里了, 这次真的是最高、最瘦、最白的了!老板你快来看一眼吧!”说着, 忙把他往外拉。
  卫吉戴上纱笠,跟了上去。
  他没有多问其他, 比如那人相貌除了高、瘦、白还有什么特征, 骑了什么马,说了什么话, 从哪里来?有一次, 他一边往酒楼赶,一边与小茶壶确认了所有这些细节, 细节居然都对得上, 于是心潮澎湃,满心激动, 以为那个人真的来了,结果一见面便是大失望!
  自那之后,在见到对方真容之前,他便也不多问什么了,高低见一面也就清楚了。
  于是卫吉不言语,只一味赶路。
  他们清风阁位置偏僻,设施一般,价格还居高不下,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
  有钱的客人都去了钱八来,没钱的客人也会找一些价格低廉的客栈,而只有等附近酒楼、客栈都住满了,才会有人考虑他们清风阁。
  有时客人嫌他们清风阁档次一般,收费还高,结账时骂骂咧咧,碰到老板在店里,老板还会笑着给他们免单。
  附近酒楼、客栈的老板们便说,这清风阁老板人是傻的,不会做生意,要么提高档次、要么降低价格,否则谁会去他那里?难怪月月都赔!
  可月月都赔,怎么还不倒闭?
  小茶壶对酒楼的营收状况颇感担忧,听了这闲言碎语,觉得也不无道理,便多次向老板纳言,觉得要降低价格,薄利多销。
  老板笑呵呵地听完了,可过后却仍维持现状。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也悟了。
  他们酒楼生意不好,便不会有人来找他们酒楼的麻烦。而老板之所以一直开着这月月赔钱的酒楼,兴许也是在姜太公钓鱼,钓的是那个很高、很瘦、很白的人。这世上也只有那个“愿者”,才会来咬清风阁这个“直钩”。
  他还曾愤愤不平地哭诉道:“外面的人都说!说老板相貌奇丑无比!所以每每现身,才要戴着纱笠……可明明老板,明明老板……”
  面容十分俊秀,气质飘逸,宛如白鹤。
  比那些爱嚼舌根的老板们赏心悦目多了!他们是地上的□□,老板是天上的月亮!
  而老板也只是一脸笑模样地对他说:“那你便告诉那些人,我相貌的确丑陋无比,曾受过火伤,面容俱毁,因此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久而久之,小茶壶便又悟了。
  大概是老板相貌太过俊逸,恐遭人妒忌,因此不愿以真面貌示人。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清风阁下。
  清风阁店门大敞,一楼大堂却没有一桌客人。卫吉一袭白衣,头戴白色纱笠,迈入店内,而后向上望了过去。
  二楼凭栏处站了三个人,即便身着粗布长袍,却也难掩气质出挑。中间那人戴了顶斗笠,竹篾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随意地把着雕栏站在上面,也向下望了过来。
  两个不能以真容示人之人,仅凭身姿,认出了故人。卫吉款款走上了楼梯,笑问道:“呀,这是哪家的公子?”
  周祈安只笑了笑,下巴撇向了一边,轻声问道:“认出来了吗?”
  “见鬼了!”葛文州又惊又喜,如梦似幻,说道,“真的假的?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已经泪流满面。
  当时二公子被一箭射昏,不省人事,葛文州又被关在柴房,不知外事,唯独张一笛,是陪卫老板走过了最后一程的人。
  那日他坐在屋顶放哨,听到二公子和卫老板发生了争吵,他得知了卫老板的秘密,可是他该如何做?
  告发卫老板,卫老板就要被千刀万剐,不告发卫老板,他在八百营的朋友们却又要死死伤伤。
  如若卫老板没有把他绑在别院,他会如何做,他至今也想不清楚……大概也会和二公子一样疯掉吧!
  而卫老板已经替他,替二公子做好了选择。
  被软禁在别院的那几日,张一笛焦灼不已,度日如年。
  他不知二公子安危,也不知几日后的骊山狩猎又会如何收场,谁会死,谁又会活。
  卫老板却似乎一点也不好奇,甚至倍感“无聊”,每日都要来他房中坐坐。刺杀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卫老板对结果似乎并不在意,仿佛无论大仇得报,亦或身死,他都不会太高兴,也不会太难过。
  那是卫老板的“最后一程”。
  卫老板走后,每每回想起那几日,卫老板一袭白衣坐在罗汉床上静静喝茶的模样,又想到他满身伤痛与污秽,被扔在乱葬岗淋雨的模样,张一笛心里都说不出地难过。
  卫吉走了上来,隔着一层纱帘与周祈安对望许久,却又相顾无言。良久,他推开了一旁包间门道:“进来,坐下慢慢说。”
  四人在包间圆桌围坐下来,堂倌进来奉茶,奉完便出去了。一别大半年,这大半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乍一碰面,竟不知从何说起。
  卫吉率先开口道:“你们又是怎么了?我们的人在关中看到通缉令了。”
  周祈安实在不想再回忆一遍,于是看向了张一笛道:“你给卫老板说说。”
  张一笛应了声“是”便开始滔滔不绝。卫吉碰上没弄懂的,便又打断一笛刨根问底。离开长安也不过半年光景,再次听说长安之事,竟已是恍如隔世。
  周祈安亦如是。他勉强听了一会儿,听到他“二进宫”那一段,便连听都不想听了,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酒楼后院,院子里新雪覆着旧雪,脚步踩在上面,发着“咯吱咯吱”的声响。踏着卫老板家的地,他心里莫名有点踏实。
  他磨蹭了一会儿,约摸过了一炷香时间,再次回到了包间时,卫吉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桌上饭菜也已上齐,说道:“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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