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黄河是一个暴躁的母亲,谁都不知道它何年何月又要大发一次雷霆。
  皇上这一举,是把黄河未来几年之内的隐患一股脑都外包了出去。无论这河堤,王家修得牢不牢固,未来是否发生溃决,出了事,高低都有王家出面在前头顶着。
  如此一来,皇上便可专心应对战事,而无需顾虑水患。
  等天下归一,再无后患,这河堤,皇上也自有功夫慢慢地再去修缮。
  周祈安放下盖碗,看向了卫吉,说道:“此事有隐患,我们之前也聊到过。万一王家偷奸耍滑、偷工减料,导致河堤崩塌——如果只是小范围崩塌,王家自会出面料理,但若是大面积溃烂,后果大到了王家也难以承担的地步,又当如何?王家会肯倾家荡产,拿出银子为此买单吗?”
  可皇上却说,若真有那一日,宰了王家,够给流域内的百姓赈灾吗?
  答案是,八九不离十。
  “那么这笔交易就做得。”周祈安说道,“在皇上眼里,王家是以整个家门的身家性命为担保,与盛国做了这笔交易。若真有那一日,先宰了王家填补窟窿,剩下的再由朝廷承担。不过如此洪水,发生的概率也极小。”
  “皇上也已大肆放出了消息,说王家有世家风范,愿为黄河水患负责,把王家架得高高的。流域内的百姓听了这消息,对王家可谓是歌功颂德。”
  “而一旦发生水患,王家又不肯冲出来料理,那么滔天的民愤,也自会第一时间冲向王家,这也给了皇上缓冲的时间和余地。”
  卫吉给周祈安添了茶,放下白瓷茶壶,说道:“王家这是在与虎谋皮。不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宰了吃肉,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他们根本就没有‘偷奸耍滑’这条路可走。”
  那头,张一笛、葛文州已经吃完撂下了筷子,周祈安挥挥手叫他们出去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卫吉便也趁机喊来了堂倌,把桌上的狼藉都撤下,换了茶果、点心来。
  没一会儿,还算像样的几碟点心便端了上来,卫吉说道:“比不得满园春,更比不得王府,不过这羊肉酥倒是不错,你尝尝。”说着,给他拿了一块。
  周祈安接下来,说了句:“我也是逃命来的。”
  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适应下来,似乎也不过一两日光景。肚子一饿,什么都好吃。
  周祈安囫囵吃下一块,继续说道:“但王家还真是聪明人,在黄河河堤这件事上,他们的做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说?”卫吉问道。
  当时皇上、周祈安乃至整个朝堂都对王家表示怀疑,而王家的做法,却让大家对王家刮目相看。
  “他们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周祈安说道,“他们配合水部官员,又广纳贤才,欧阳先生的所有门徒,包括欧阳楠本人,几乎都被王家请去,做了王家在长安的客卿。这些人才,迅速替王家出了一套比之前关远山那一版还要完善、详尽的方案,并已于去年秋季开始动工。”
  “负责施工的大大小小的管事,几乎都是他们的族中子弟,以确保肥水不会外流。他们通过一些方式,合理省掉了一部分预算,他们效率非常高!河堤虽尚未建成,但对此事,皇上已经赞不绝口!”
  “我也才看明白,原来世家竟是这么个玩儿法,他们不是来投机取巧的,他们真是来跟你共天下的!”
  “黄河流域的百姓,这下真是要对王家歌功颂德了。王姃月,她不就是想要母仪天下吗?王永泰,他不就是想当个国舅爷吗?只要不勾结军队,皇上又有什么不能给?”
  对王家这一壮举,卫吉也深表佩服,同样是世家,又有几家能有胆识做到这地步?
  不过顿了顿,卫吉也还是说道:“但这只是王家千万面中的某一面,是王家取悦你们掌权者的那一面。他们的另一面,想必你也已经看到了……钱八来,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王家一开始便是来与皇上谈生意的,谈的是笔天大的生意。”卫吉继续说道,“以他们的野心,哪怕政治上已硕果颇丰,明面上的那笔账,他们也至少要回个本。而王永山,便是凭借王姃月、王永泰在朝中铺好的一切,在外面给王家往里赚银子的那一个。”
  周祈安问道:“话说回来,这钱八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那一套,跟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么像?甚至是连玛瑙镯、檀木镯这种细节?”
  “说来话长。”卫吉说道。
  去年那会儿,秦王救下他后,曾叫他隐姓埋名、潜形匿迹,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儿,而这“任何人”里自然也包含了周祈安。
  秦王自己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叫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于是他悄悄逃到了青州,挖出了早先埋在青州的财富。这笔财富足够他挥霍无度地度过余生,也足够他重新开始一笔买卖。
  他不缺银子,可他有些闲不住,此地又恰是青州,他莫名想起了周祈安曾畅想过的“洗浴中心”。
  于是他盘下了一家酒楼,装修过后,挂牌“清风阁”开始营业。这酒楼的布局、服务、接客流程,所有细节都与周祈安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当时的清风阁开在雁息县的闹市区,刚好便是钱八来如今的位置。
  他也曾隐隐设想,如若燕王来青州公干,那么一定会看到州府衙门后街的清风阁。
  “清风”二字足够引起燕王疑心,而他若高抬贵脚,走进店里看一看,他便会知晓一切。
  当时的青州变化很大,峡谷被拓宽,关隘在兴建,往来行商为朝廷增加了不少税收,朝廷终于看见了青州!这让卫吉觉得,兴许离燕王被派来青州公干,还真就不远了。
  可世事难料……
  当时的清风阁,因服务新颖、价格实惠,生意日夜红红火火。
  可清风阁的横空出世,却挡了其他酒楼的财路,这些酒楼中,便有一家是由钟凯凯代管的王永山的产业。
  王永山在此兴建了一座豪华青楼,在清风阁开业之前,他那青楼曾是青州生意断层第一的存在,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周祈安也言之有理,行商路途疲惫、风尘仆仆,谁还有心思惦记那事儿?相比之下,还是沐浴、推拿,卸去一身疲惫更有吸引力。
  “后面的事就很好猜了。”卫吉面色坦然,说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钟凯凯几次三番带人闹事,最后一次,甚至光天化日带了几十个人来,拿着刀子、锤子,把店里客人都吓跑,然后在我的店里打打砸砸!伤了我十几个伙计!还把我的管事抓走,说我若一天不关店,他便一天砍下管事的一个部位,扔到我们酒楼门口。”
  “我和王瓒身份敏感,都不好抛头露面,钟凯凯又一直在背地里挖我的底细……树大招风,还是太危险了,我便想,还是算了吧。”
  卫吉派了人与钟凯凯详谈,表示愿意以极低的价格把店铺卖给钟凯凯。
  他只要求把管事完完好好地送回来,并保留清风阁这个招牌,其余一切都可让步。
  好在钟凯凯对“清风阁”这三个字,真是连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他痛快地把店盘了下来,又以同样的方式逼走了左右几家店,把四家酒楼推平了打通,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平地起高楼,建成了如今这模样。
  他给酒楼取名“钱八来”,并抄走了属于清风阁的一切,甚至是玛瑙手镯、檀木手镯这种细节;又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服务,一时间声名鹊起。
  清风阁则挪了地儿,搬到了如今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钟凯凯一开始也还是不放心,命人在城中百般造谣。
  他们雇了几十个伙计在城门口拉客,拉走了客人,还要踩清风阁一脚,说清风阁的伙计手脚不干净,好几个客人都在他们店里丢了东西,说清风阁是个黑店,一开始跟客人说是几十文,可离店时又坐地起价,要收几百文,不给钱就不放人走,叫他们千万不要去。
  后来这钟凯凯,造谣也造出感觉来了,毫无创作瓶颈,并且越造谣越离谱,说清风阁“吃人”,之前有一个商队在清风阁下榻,结果进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连人带货物,都被清风阁给“吃”了。
  说清风阁与官府勾结,凡此种种令人发指的事情,官府都视若无睹。
  第196章
  日头偏西了, 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暗了下来。卫吉拿火折子点了灯,而后走到了窗前,两手推开了窗子。
  从此处望过去, 远远可见青州闹市区那几条街,三层楼阁的钱八来鹤立鸡群, 其他酒楼也在各凭本事地招揽客人。明亮的灯笼高高挂起, 在已是一片昏暗的雁息县, 犹如一座辉煌灿烂的孤岛。
  “你看青州发展得快吧?”卫吉侧立在窗前,看向周祈安,说道, “可富了的却不是青州百姓, 也不是青州府, 而是朝里的贵戚。”
  “他们第一时间得知了朝里的风向,第一时间带着本金赶到了青州。在青州百姓,甚至青州州府都还不知不觉时, 便已经开始起高楼、宴宾客, 牢牢把这条赚钱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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