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听了“徐大将军”四个字,许易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便站了起来,一时间如临大敌。前阵子徐忠带了两万来人,说要抓燕王,在青州闹得满城风雨,还跑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已经给许易之闹出心理阴影了。只是转念一想——徐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好意思,”周祈安打断道,“是我的人。”
  紧跟着,李青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进了堂屋,规规矩矩冲高堂前的周祈安抱了拳,说道:“二爷,人已经集结齐了,一共两千人,都停在门外。一早从城外军营赶过来,还是迟了。”
  “不迟,来得正好。”周祈安道。
  两千人,其中还有一百个八百营高手,对付这些地方恶霸绰绰有余了。
  周祈安又吩咐说:“李青,你带着人,跟着这位耿班头到后街挨个商铺去查账,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护着他就好。对商铺掌柜注意一下态度,别闹得人心惶惶,但要是碰上硬茬,倒也不必屈着。”
  李青应了声:“明白!”
  周祈安又问耿班头:“这下敢去了吗?”
  有两千个官兵给他撑腰,他又有何不敢?耿开诚立刻道:“敢敢敢!太敢了!”
  这一句不是结巴,是激动了。
  周祈安吩咐道:“先查钱八来,查封好了先抬来,我们先看起来,你再去查别的。去吧。”
  耿开诚应了声“是!”便去了。
  堂屋内倏地安静了下来,大家喝茶闲聊,等着耿班头办完差回来交代结果。
  那钱八来就在衙门后街,与他们这内宅堂屋也只隔了一堵墙。许易之坐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起身走到了院子里,围墙下,负着手,伸着脖子往外探,听外面熙熙攘攘的,倒是没什么打斗的声响传来,便知道进展应该还算顺利。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衙门外总算传来响动,没一会儿,耿开诚便自回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抬着三个贴着封条的大皮箱,整个人春光灿烂,进屋禀报道:“钱八来开业只有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的账本都在这儿了!钟凯凯今天不在店里,那王掌柜一看我们有这么多人,客客气气地就把账本交出来了,可算是硬气了一回!”
  这一硬气,说话也利索了。
  周祈安笑得和蔼可亲,又吩咐道:“都放下吧。再去把其他铺面的账也抄来,先抄大店,再抄小店,封条上店铺名字记得写好,别弄混了。”
  耿开诚应了声:“明白!”便又去了。
  三箱账本,这还只是青州无数铺面中的其中一个,而青州所有铺面都要一一查账、重定税金,周祈安光是想想便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好在最会算账的卫大老板和前户部侍郎都在这儿了,衙门里也不缺账房。
  周祈安轻拍了一下大腿,起身走到那三个大皮箱前,说道:“那就都看起来吧。”
  葛文州蹲下身,拿匕首对准了封条,问了句:“拆吗,二公子?”
  周祈安伸了个懒腰,应道:“拆!”
  葛文州划开了封条,掀开了盖子,见所有账本一律按月份整齐排列,一目了然。
  卫吉随手拿了一本三月份的账,周祈安则弯着腰,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了好一阵,终于选出了二月上旬的某一本——他二月上旬在钱八来入住过。
  账本内,流水记得事无巨细,周祈安只看他入住前后的那几日。
  他一边翻一遍感叹,这账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搞一本账就已经这么麻烦了,搞阴阳账,岂不把人活活搞死?可王家又岂是普通人家?王家做事之严谨,之叫人挑不出错,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令周祈安叹为观止!
  卫吉那头还在看,他先看月利润,看完才又往前翻,看了看日利润,流水明细则只挑着几日随意地看了几眼。翻完了三月份,卫吉又跳过二月,随意翻起了一月份,翻完,放下账簿,又看向了周祈安。
  两人四目相对,达成共识。
  许易之、孔若云、赵秉文三人还未看出什么破绽,卫吉便道:“这账本不太对。”
  “是假账,不用再看了。”周祈安道。
  第208章
  卫吉之前那清风阁, 就开在钱八来如今的位置。钱八来是打通了清风阁及左右一共四家店铺建成的,房间数,姑且算为清风阁的四倍, 一间房的收费又是清风阁的四五倍,何况钱八来还增加了妓子、赌坊等暴利项目, 结合钱八来门口每日进进出出的盛况, 对于钱八来的月营收, 卫吉哪怕不仔细算,心里大致也有个数。而钱八来的账册上,月营收却只有之前清风阁的两倍不到, 这显然有问题。
  周祈安的依据则更简单。
  他、一笛、文州三人曾在钱八来消费过, 他们买了三张一条龙套票, 又点了酒,吃了饭,一共花费多少, 周祈安也还记得。可在当日的流水中, 却完全没有这一笔的记录。那晚钱八来的入住率,周祈安也有个印象, 跟这账本上所记录的似乎也不是一回事。
  钟凯凯不管事, 可王家那远房亲戚王掌柜却是个心细如发的。王家太懂规矩,懂得如何在规矩内玩转, 在确信州府不敢冒然查账的情况下, 他们也还是以防万一、不厌其烦地记了两套账!
  周祈安把账本扔回了箱子里,走回去坐下了。
  大家见了, 也纷纷放下账本, 走回去坐下。
  许知府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哎—”地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啊,许兄。”王家没那么好对付,周祈安早有心理准备,他说道,“既然他们这么有耐心,存心要跟我们周旋,那咱们也得拿出诚意好好陪他们玩玩。这账本,他们不肯好好记,那也只好由官府帮他们记。”
  许易之看向他,说道:“还请燕王示下。”
  帮青州府调整税收,于周祈安也就一个目的——搞钱。
  他要大刀阔斧、简单粗暴地提升一下青州府的税收。
  至于这税收要用于何处,是否要抽调一部分,用来给养他在西南三州的军队,他目前还没有想好。这中间除了青州府,还关系到一个闯爷。
  青州是闯爷驻军的地盘,闯爷已经把他在长安的老婆孩子接了回来,这是狠狠打了长安的脸,但长安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闯爷。
  张叙安手里有京军精锐,有徐忠留在长安的十几万人马,有启州军马场的五万雄狮,还有中原那一片的基本盘,他还有老爷子留下来的巨额财富。
  他如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有能力统领全军的帅才。他已经失去了徐忠,那么周权、李闯、怀信这几位名将,他起码也要争取一个。相比周权、怀信,李闯必然是他更有把握的选择。
  至于张叙安会开出什么价码,闯爷又会如何从中斡旋,这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青州府的银子,他想调走一部分,也得先问过闯爷的意思。
  而他的西南三州,算上陈纲手中的四万京军,算上借来的三万人马,算上收编来的三万徐忠旧部,一共也不过十万余众。
  这十万人成分复杂,仍还只是一盘散沙,他在军中也尚未树立威望。西南的势力,目前还十分虚弱。
  若是小祖、张叙安有这个魄力,敢立刻马上兴师打过来,鹭州友邻,李闯、周权这两位大哥再选择“袖手旁观”,那么他也凶多吉少……
  至于他为何还是要先来一趟青州,帮青州府调整商税:一来,这是他先前答应过青州府的,答应过的事,他肯定要照办,这件事也可以短平快地执行;二来,哪怕这些银子,最终都落入了闯爷手中,但闯爷军粮、军饷不再受制于朝廷,有了与朝廷对抗的资本,那么闯爷也会更偏向于他和周权,而不会想与张叙安狼狈为奸。
  想着,周祈安开口道:“衙门后街那几家酒楼我盯上了,尤其那钱八来。往后,一笛、文州轮班到钱八来当值,陪他们坐柜台,账目一进一出,都由一笛、文州从旁记录。先这么记上一个月,看看他们月营收多少,再给他们定一个税金。如果他们肯接受,那咱们也省事,若是不肯,那往后便都由官府从旁记账,每月按比例抽税,叫他们自己选。”
  青州府三人听了,也纷纷表示认同。
  方法有无数种,他们最缺的便是一股能给他们撑腰的势力,燕王肯管这件事,他们自是求之不得。
  周祈安、卫吉留在府衙用了午饭,又同州府细细碎碎地谈了一下午。
  除了钱八来,剩余那些酒楼,周祈安也会从八百营抽调人选派过去。
  八百营文能写字,武能打架,派过去了也不怕被人欺压,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其余小商铺,州府也会按规矩一一查账,趁此机会,把整个州府的商税都做个彻头彻尾的调整。这是个琐碎活儿,自有衙门里的官吏、差役照章去办。
  谈完时,日头已偏西了。
  周祈安、卫吉与州府三人在衙门前道了别,便上了马车,一路向西行去。
  周祈安坐在马车上,一闭上眼,脑子里便全是悬而未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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