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哪怕探查到了,如今这情况,他们的信息也很难传递出去。
周祈安顿了顿,又走向了下一个人,问道:“你呢?”
那人目光下视,不卑不亢,说道:“我们是斥候,将军派我们过来探查粮道。”顿了顿,见周祈安并不回应,又加了句,“……没了。”
说的虽是实话,却已毫无价值。
“你是在耍我吗?”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把他拖出去砍了。”
段方圆走上前来,架着那人拖了出去。
那人身姿魁梧,却并未怎么反抗,过了片刻,帐外便开始传来一阵阵衣料摩擦沙地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只是帐内落针可闻,大家都知道是那人在死死挣扎,一开始无声,后又从齿缝中发出“嗯嗯”的叫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我,我知道!”
那人忽然变卦,恐惧让他想喊喊不出来,直到说到“道”字,声音才完完全全地放了出来。
他气沉丹田,再次说道:“我知道—!”
周祈安道:“把他带进来!”
那人双腿已经发软,被段方圆与门口侍卫一人一边地架着,才勉强拖了进来,说道:“廖将军派我们过来,并非只是探查粮道。”
“廖将军,”周祈安盘了盘盛军中姓廖的将领,问道,“廖诚业?”
“正是。”那人道,“我们应征入伍后,一直是廖将军在启州军马场操练我们。此次出征,我们虽听命于裴大将军,廖将军无权直接调遣我们,但相比裴大将军,我们许多人,其实都更听廖将军的!”
“裴老将军,他想先攻鹭州,切断燕王与关中侯的联系,再依次攻打襄州、荆州。反正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步步为营地打!”
“但廖将军……”那人顿了顿,说道,“认为燕王大部分兵力都部署在鹭州、襄州一带,那么荆州必然兵力空虚,他想绕开鹭州、襄州,直扑荆州,好……”
“好什么?”周祈安问道,“好直取我这脑袋?”
那人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襄州有秦王把守,不好攻克,可鹭州却兵力薄弱。廖将军便派我们过来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道路能直接把兵运到荆州!”
周祈安心道,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朝廷重金悬赏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有没有让朝廷的军队更加骁勇尚不清楚,反倒让他们自乱了阵脚。
裴兴邦二十万大军,其中又有十万血统不明的启州军马场骑兵,看似骁勇,气势汹汹,实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山头林立,各怀鬼胎。
那人道:“廖将军这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所以,”说着,他看向了身侧那人,“他刚刚也并非胡说八道。”
周祈安问:“还有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那人道,“我是这队斥候的队长,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多!”
周祈安道:“带下去关押。”
第241章
段方圆走到门口, 招手喊来了一队人,把那十几个俘虏都带了下去,又喊来几个勤务兵, 进来刷洗氍毹上的血泊。
周祈安手背上的血渍干涸,开始发紧。
他走到盆架前洗了手, 又拿帕子擦了擦, 望着盆中被染红的水, 复盘他们如今的局势。
他们并未在鹭州部署太多兵力,以为裴兴邦只是虚晃一枪,那么只要守住了城池, 便是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而真正的歼灭战, 应当发生在襄州。
只是以裴兴邦近来的攻势来看,攻打鹭州,绝不是来虚的。
他们要怀青据城坚守, 只是守住了城池, 却也无法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这样的消耗战, 继续打下去也毫无意义。
启州十万精骑, 是为赏金而来。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廖诚业为了这万两黄金, 甚至想违抗裴兴邦的部署, 带着骑兵直奔荆州。
如此头脑发热,打散了他们, 他们也会一次次地聚拢再来, 那便只能歼灭。
要杀到他们心生畏惧、万念俱灰,让他们彻骨地意识到这万两黄金可不是好拿的, 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都只会成为城楼下垫脚的尸体,他们才有可能心服口服地退兵。
几名勤务兵拎着水桶进来了,开始刷洗地毯,浸到地毯内的血水被刷了出来,血腥气再度在帐内蔓延。
周祈安入了内帐,解下了腰带,正准备脱下袍子,便见黑袍内的白色中衣也已染红了一大片,那血渍尚未干涸。
他两手攥着外袍衣领,低头怔怔望了许久,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杀了人。
或者说——他,又杀了人。
他,江成,又杀了人?
他怎会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和“杀人”二字产生关联,有时真像是一场梦,有时真希望一蹬腿便能醒来。
他换了套衣服,理着衣领走出来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对段方圆说道:“陪我去趟襄州,我要去找大哥。”
他们的战略需要调整一下了。
此时已近午时,再是快马加鞭,当日抵达也已经不可能了,二人便也没着急,用过午饭才不紧不慢地动了身。
周祈安舍不得麒麟受累,便命人把那犟种牵了出来。
马倌应了声“是”便去了,到了马棚,和另一个马倌两人连拖带拽,才把那犟种拖到了大帐前,满脸狐疑道:“王爷,这马真能骑吗?要不找人再驯驯。”
结果那犟种上一秒还在歪着下巴默默抵御马倌的拖拽,幽幽一抬眼,刚好瞥见上回那比自己还犟的犟种,眼神登时变得清澈,放正了脑袋,开始悠然踱起了步子。
周祈安翻身上马,说道:“出发!”
荆州晴空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蓝蓝的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风也是干爽的。
周祈安策马奔腾,衣衫猎猎翻飞,一时将心中的憋闷都甩到了脑后。
晴朗了大半个月的檀州,此刻却已是乌云压境。整座州府笼罩在一团团涌动的黑云之下,竟像是不祥之兆。
风撕扯着怀信的头发,他脸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
一员副将走上前来,抬头望了望这天空,说道:“这可真是个上路的好日子啊……”顿了顿,见怀信瞥了他一眼,连忙埋首正经了起来,禀告道,“可以出发了,侯爷!”
怀信翻身上马,说道:“出发!”
盛军依次退出了檀州,而他们是最后一批。
营内原有的装备与粮草已经由前军运走了七七八八,只留下他们随身佩戴的兵器,和这几日食用的粮草。
吃剩下的一千多石粮带不走,若是焚毁,浓烟又恐怕会引来敌军,怀信便命人拉到附近山上草草埋了。
一万骑兵在官道上疾驰,铁蹄铮铮滚过了大地。
出了官道,眼前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野。
此地常年受洪涝冲刷,原是大片的沼泽,只是这两年来檀州雨水有所减少,沼泽四周开始干旱,这才形成了荒草地。
乌云沉沉压下,越压越低,河水边的芦苇荡随风飘摇。
怀信将十二支斥候队如渔网般撒了出去,到前方各个险要排查有无可疑之处,可以说是慎之又慎。
而不知跑了多久,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暗。
怀信两手攥着缰绳,在飞驰的马背上抬起了头来,见苍穹风云变幻,密云遮日,犹如日蚀。
芦苇荡被大风撕扯,“簌簌簌簌”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越听越响,越响便越是诡异……
他又跑了一会儿,便“吁—”的一声勒了马。马儿原地打了个转,怀信顺势环望了一圈。
四周肉眼看不出可疑,可行军多年的经验却在隐隐地提醒他——
前方有危险在等着他。
身后骑兵依次勒马,而在这时,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一道天雷劈砍了下来。
不少马儿受了惊,纷纷扬起了前蹄,大军登时陷入了混乱。
副将打马上前,问道:“天公不作美啊!侯爷,马上要下大雨了,这儿又无处躲雨,要不要快马加鞭,尽快跑出这荒地?”
马儿不安地踱来踱去,怀信说道:“先等等,斥候还没有回来。”
草原在他们的正前方收紧,他们的左前方是一座大山,右前方还是一座大山,而两座大山之间是他们将要穿过的官道。
敌军若要在此地伏击,躲在山后是绝佳的选择,只是去往山后的斥候却还没有回来。
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落在了怀信脸上。
他用手指揩掉了,朝左侧望了过去,远远地、远远地,竟瞧见一匹红鬃马像是在朝他们跑过来,只是马背上却没有人……
怀信心中一紧,料到了山后有敌军。
其实那马背上并非没人,只是那人肩膀中了一箭,奄奄一息地趴伏了下来。血迹洒满了他们的来路,血浆不断滴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他用尽了全力,只是伤势太重,让他怎么也夹不紧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