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张叙安怔了怔,应道:“好。”
  他伸出手,抚了抚祖文宇的脸,说道:“丹药练了四十九日,昨日已经出炉了。我放到了老地方,若是状态不对,你自己记得吃。”
  听了这话,祖文宇莫名感到慌乱,一颗心像是从万丈悬崖坠了下去,忙问道:“令舟你要去哪里吗?”
  张叙安说:“我去一趟占星阁。”
  十万燕军已围城,朱雀门下,士兵振臂高呼道:“赐死张叙安!交出皇位!”
  “赐死张叙安!”
  “交出皇位!”
  柴三登上了城楼,大声道:“燕王!”
  周祈安抬手,士兵呼喊声随之停了下来。
  柴三道:“两年前,你逃出长安,我在春明门前拦你,是我误解你了,我向你道歉!”
  “但是!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先帝与太后养育你长大,你怎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你还要抢大帅遗孤的皇位!还有你们—!”柴三说着,指向周祈安身侧十几员将领,“你们也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怎可如此!大帅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
  周祈安一身轻甲,骑在马背上,抬头望向城楼,说道:“天下并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难道你要让天下百姓,都为了你所谓的‘忠义’而让步吗?”
  “攻入皇城之后,我与大哥仍奉义父为盛国的祖皇帝,仍尊夫人为太后,祖文宇,也自有他的好日子过!倒不牢你费心!”
  正说话间,城楼上,柴三微退了一步,抱拳道:“张大人。”
  对话戛然而止,周祈安抬头向上望去,见张叙安已在城楼墙垛后露了脸。
  大家不清楚张叙安意欲何为,皆屏息以待。
  雪越下越大,一大团一大团地飘落下来。
  城楼下,几名太监死命抱住了祖文宇的脚,哭求道:“城墙外全是燕军,那城楼上危险啊皇上!君子不履险地,那城楼上不得啊!”
  王佩兰在琴儿与几名宫人的搀扶下,蹒跚着跟到了城墙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更加心急如焚,盲杖“笃笃笃”地敲着地,说道:“小宇,你不要乱跑,小心乱兵伤着你。”
  “小宇,你去哪儿了?过来娘这边好不好?外头很乱,你不要乱跑啊。”
  城楼上,张叙安一袭白衣,站在“朱雀门”的牌匾前,问道:“杀了我,交出皇位,你便保他下半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是吗?”
  周祈安应道:“是!”
  “一言为定。”
  下一秒,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自城楼轻飘飘飘落,如一片白羽融入了冰天雪地之中,让人看不分明发生了什么。
  直到鲜血渗入了雪地,如一朵红梅在白茫茫世界展开,又缓缓盛放。
  “令舟!”
  祖文宇冲上了城楼,两手把着墙垛,向下望去,见昔日熟悉的身影,此刻正以异常扭曲的姿态倒在了城楼下,眉头紧皱,面露痛苦,口中一阵阵地涌出乌血。
  极度的恐慌过后,便是极度的平静。
  他知道于爹娘、于朝臣、于天下人而言,他祖文宇,都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唯有令舟,总是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
  那么这一次,他也要和令舟站在一起。
  祖文宇爬上城楼,试探般地伸出一只脚,下一秒,便从城楼上坠了下来。
  两朵红梅迅速绽放,又交融在一起。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点红。
  第255章
  宫人发出尖锐的惨叫, 说道:“皇上从城楼上跳下去了!皇上摔死了!”
  “啊—!”
  麒麟惊得猛退了一步,周祈安攥着缰绳,望着那一片红, 彻底慌了神。
  他答应留祖文宇一命,不只是因为老爷子临终之前的嘱托, 更是因为他不忍心让阿娘再经受一次丧子之痛。
  她这一生, 一次又一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送走了她两个孩子,如今只剩祖文宇这一个。
  周祈安实在不忍心。
  随“轧——”的一声悠扬叫响,朱雀门缓缓推开, 怀青下意识道:“全军警戒!”
  话音一落, 燕军纷纷举起长枪, 对向城门。
  十万大军屏息以待,却并不见敌军涌出,又等了一会儿, 只听“笃笃笃笃”的声音自昏暗的甬道内传出。
  全军不明所以, 纷纷提高警惕,直到一位衣着华贵、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却又十分焦急的老人, 敲着盲杖从甬道内走了出来。
  太后一夜白头, 又哭瞎了眼睛,皇帝感到没有颜面, 因此并没有声张。太后又深居宫中, 鲜少见人,周祈安因此, 对此事闻所未闻, 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直到认出搀扶老人的宫人是琴儿,他抬头望望天, 长呼一口气,眼球倏地发胀发紧,像一口干烧到通红的锅,干涩滚烫得难受。
  “小宇。”
  王佩兰说着,蹒跚向前。
  燕军警惕更甚,周祈安抬手道:“所有人,放下兵器!”
  长枪呼啦啦放下,盲杖“笃笃笃”敲着,王佩兰离军阵越来越近,可她毫无察觉。她目光空洞望着前方,直到敲到了什么,那触感有些软。
  她忙蹲了下来,盲杖搁在一旁,胡乱摸着倒在地上的尸首,直到摸到祖文宇的脸,这才慌了神,叫道:“小宇!”
  “小宇,你怎么了?”
  “小宇!”
  “谁能告诉我小宇他怎么了?”
  “琴儿!琴儿!”
  她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四处摸着,探着。
  琴儿看着太后这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下,她走上前去扶住了太后,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王佩兰抱着祖文宇,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又呼了口热气,融化他眼睫上的冰霜。
  “小宇。”
  “小宇。”
  她发现他的身体,比她以为的还要瘦小单薄。浑浊的泪水不断流下,她轻轻摇晃着,拍着他后背,像是怕他冷,要给他一些温暖,又像是要哄他入睡一般。
  周祈安下了马,鹿皮靴在松软的雪地里留下一连串脚印,在离太后几尺远之处顿住了。
  “小宇……”
  周祈安不忍去打扰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于是在原地跪下,磕了一个头,而后转身对段方圆说道:“留下一队人,务必保护好太后,再派一队人到万福宫看好公主,其余人,随我入宫。”说着,翻身上马,进入了甬道。
  ///
  燕军迅速掌控了皇城,长安很快恢复了熙攘,国丧一过,这世界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一个月来,周祈安都睡在政事堂,不分日夜地见人,处理公务。
  他也抽空到万福宫去过几回,可太后身体不好,总在昏睡。
  他坐一坐,把带去的东西留下,对琴儿说:“等太后醒来,告诉太后我来过了。”便又离开。
  奏疏在案几上堆积如山,周祈安右手仍难以握笔,最近批奏疏,都是他来念,一笛来写。
  只是这小子“电池”不好,叫他练武他倒是能一刻不停歇,叫他写字,他却总是写得昏昏欲睡,一到中午必得午睡。
  为此,周祈安已经撤掉了张一笛午饭食谱中的大部分碳水,可这小子吃完了,还是要往床上爬。
  会写字的人倒是不难找,可问题在于这些奏疏都十分紧要,除了一笛,他暂时还找不出可以信任的人。
  而在这时,公公趋步走上前来,小声通报道:“王爷,公主来了,正在门外,不知是否要传见?”
  周祈安看了一上午奏疏,看得头昏脑涨,听了这话只觉轻快,说道:“快让她进来。”
  公公应道:“是。”
  这几日,周祈安在万福宫见过她几回。
  小姑娘长大了,个头窜上来不少,也开始认生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人亲近,生分得好像不太待见他一样。这会儿倒是自己找上来了。
  殿外,公公慈祥道:“公主请吧。”
  周惠栀羞赧地从殿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与书案前的周祈安对上了目光。
  周祈安调侃道:“呀呀呀,这是谁呀?稀客稀客啊!”
  周惠栀会心一笑,走了进来,蹦跳了两下,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吃得满嘴点心渣,叫了声:“二叔叔!”
  今日学馆休沐,张语芙回家了,要晚上才回来。她闲来无聊,来找二叔叔玩儿。
  书案前刚好放了两把椅子,是周祈安和张一笛处理奏疏用的。
  他把栀儿请到了案前坐下,拿了一盘芝麻酥饼给她吃,问道:“奶奶今天好一些了吗?”
  周惠栀坐在椅子上,手中酥饼刚咬了一口,思索片刻,严谨道:“好一些了。太医说,奶奶是因为悲伤过度,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好好用饭,所以才会倒下的,要休养一阵。”
  周祈安搭坐在书案上,双手抱臂,与栀儿面对面,又问道:“奶奶还是很伤心吗?”
  周惠栀点了一下头,说道:“虽然之前舅舅发病,奶奶也会很伤心……无论舅舅是活下来,还是走了,奶奶都会很伤心,但是……没了就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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