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但茶业局也好,织造局也好,甫一成立,规章制度还很混乱,全靠几个能臣撑着。
  周祈安正愁要如何改制,周惠栀便走了进来,叫了声:“二叔叔!”说着,走到了他书案边,“二叔叔在看什么呢?”
  只要没有大臣在,周惠栀便可自由进出政事堂,且不必行礼,这是周祈安允准的。
  他看着这“两局一窑”呈上来的账簿,说道:“你看这茶业局、织造局,再加一个官窑瓷器,每年为朝廷创造的利润,几乎占了朝廷年收入的三成以上。你把这两局牢牢攥在了手上,你便攥住了盛国的钱袋子!”
  周惠栀穿花笼裙,手臂上挂绿色披帛,这两年个头是猛猛在往上窜,不过也才年十四。
  她眉间点红色花钿,一双杏眼炯炯有神,与人对视时,又大方磊落得不像个尚未及笄的小孩儿。
  见她来了,夏公公弓身端着托盘走上前来,笑得满脸褶,将茶水与甜点端到了桌上,攀谈道:“公主这裙子可真漂亮!”
  周惠栀低头看了一眼,道:“是吗?”说着,原地左转一圈、右转一圈,转得裙摆微微飘扬,细纱上的花纹全都展开。
  夏公公在一旁鼓掌捧场,说道:“真漂亮!真漂亮!不过老奴单看这裙子,好像也没那么漂亮,看整体却又很漂亮,定是公主明艳大方,才显得这裙子更漂亮了!哈哈哈哈!”
  周惠栀:“……”
  对于夏公公这样的夸奖,周惠栀早听腻了,甚至有一种很咯噔的感觉,登时停下了旋转的脚步,说道:“夏公公,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夏公公忙道:“老奴不会说话!老奴这就退下!”说着,忙一路小碎步告退。
  周惠栀这才在周祈安身侧坐下,说道:“如今这些生意都掌在二叔叔手上,其他商人又不能做,这不就是攥在二叔叔手上了吗?”
  周祈安摇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呀,栀儿。如果我让人做什么那人就做什么,我让人不做什么那人便不做什么,那这皇位,岂非太好坐了一点?”
  周惠栀微微歪着脑袋道:“那下面的人又能搞出些什么把戏呢?
  周祈安说:“那能做的可就多了。首先一个,走私。我不让商人与周边列国做茶叶生意,他们便不做了吗?盛国边境线那么长,叔叔总不能每一寸都派人盯着对不对?”
  周惠栀想了想,说道:“但毕竟边境在线,每隔两到五里便有一处岗哨,走私被抓还要面临刑罚,情节严重者还要砍头......我总觉得从走私犯的角度来讲,想走私好像也不太容易....”
  周祈安道:“是不太容易,但你记住马先生这句话。”
  周惠栀心道,又是马先生。
  二叔叔总说马先生、马先生,可这位马先生究竟是谁?她问过二叔叔好几回,可二叔叔根本答不上来。
  她也问了先生们,可先生们也没听说过,古籍上也没有记载。她怀疑这马先生根本就是二叔叔杜撰的。
  她一脸清澈道:“......所以是什么话呢?”
  周祈安道:“当利润达到一成,便会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五成,便有人敢铤而走险,当利润能翻番时,便有人敢践踏世间一切的法律!”
  “现在走私犯少,是因为叔叔抓得严,但对这些走私犯而言,他们起码还有两个空子可抓。一个便是这岗哨的空子,每两到五公里一个,哪怕有官兵巡逻,但这空子也够大了吧?还有一个,便是'人'的空子──我问你,如今驻守启州、房州的将领是谁?”
  “李青和李茂。”周惠栀道,“当年张道士在宫中围杀二叔叔,奶奶给李青送了一封信,结果李青还没来得及集结军队,眼看情况危机,带着百来个亲兵就来了,说明他是一个很仗义的人!但也容易脑子一热。”
  “后来他跟着二叔叔在西南割据,张道士又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要他自己回到长安来,否则便剐了他的家人,于是他不得已又偷偷跑回了长安。”
  “但张道士那段时间太忙了!忙得焦头烂额!眼看从他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把他关在了牢里,忘记了他的存在。那金司狱是二叔叔的人,他也知道李青是二叔叔的人,便把李青一家照顾得不错!后来二叔叔打进了长安来,便把李青和他一家都从牢里救了出来。”
  周祈安道:“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周惠栀不知道二叔叔想让她说什么,想了想,满脸疑问道,“说明傻人有傻福?”
  周祈安无奈地笑了出来,忍不住敲她脑袋,道:“说明你想让人帮你办事,起码得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周惠栀“哦”了声。
  第261章 番外(五)
  “总之,目前来讲,李青、李茂这两个人,二叔叔能够控制得住。我控制他们,他们再去控制自己底下的将领和士兵,那么这'人'的空子便不会太大。”周祈安道,“但若哪一天,大权旁落,他们不肯听二叔叔的话了呢?这边境势必就要四面透风,偷渡国境线跟进出自己家家门一样容易。”
  这“两局一窑”是盛国的摇钱树,于盛国财政而言相当重要,他见栀儿听得认真,便也想借此机会,好好给她说道说道。
  “还有他们每月呈上来的这些账簿。”他说着,拍了拍案上摞得高高的这几摞册子,“这上面就不能做文章了吗?他们说茶叶收购价是多少便就是多少,出售价是多少便就是多少了吗?那十几处名茶茶园,直接由中央控制,那为何黑市上还是会有这些名茶在流通呢?”
  周惠栀眉头微蹙,觉得这问题很严重,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祈安道:“叔叔派了八百营,伪装成买家潜入黑市调查过此事。目前黑市上流通的名茶基本上都是些茶叶碎,说明是底层小吏在靠这些茶叶碎赚外快,还没敢大批量侵吞国有资产。”
  “叔叔便又借着此事敲打了一番茶业局督办,叫他自己去查--当然,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派人暗访过的事儿。”
  “这刘督办诚惶诚恐,回去调查了一番,便上了道奏疏告诉我说--按照茶厂规定,这些茶叶碎还有品相不好的茶叶都应在茶厂统一焚毁,但茶厂官吏们却发现,这些残次品也能在黑市上卖出不错的价格,毕竟有着皇家御贡的噱头,他们便把本应焚毁的残次品拿到了黑市上去卖。涉案人员、涉案金额,刘督办自己都查清楚了,问我该如何处理。”
  周惠栀忽然道:“哦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奏疏,我记得二叔叔是叫他自己看着办。”
  可这世上最难办的,恐怕便是“自己看着办”了。二叔叔叫刘督办自己看着办,其实也就是要他严办的意思。
  但刘督办后来是如何处理的,她便不清楚了。
  她如今还是以上课为主,只有在课业之余,才会陪二叔叔处理一些奏疏,这件事的后续她还没问过叔叔。
  “对,就是这件事!”周祈安道,“这刘督办收到答复,恐怕也很为难,过了几日,又上了一道奏疏,说将两名主犯判处死刑,其余从犯判处流放如何,询问我的意见”
  “叔叔自登基以来,一直主张轻徭薄赋、减轻刑罚,轻易不会判处死刑,但这件事,叔叔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一来,这两个主犯通过倒卖茶叶碎所获取的利润,若按贪腐来判,已经足够判处死刑;二来,叔叔的确也想严办此事。”周祈安说着,看向了周惠栀,问道,“可哪怕不倒卖,这些茶叶也要被焚毁,他们偷偷拿去卖掉,似乎也并未损害到茶业局的利润。这样判,栀儿会不会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或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些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惠栀毕竟还小,砍头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相当残酷的刑罚,光是想想那画面,便让她感到后背发紧。
  她却还是道:“但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些碎茶叶虽然无法给朝廷带来收入,但法律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人,的确是借职务之便谋取了私立,钻了空子。若是不惩处,将来这空子就会越来越大,今天倒卖碎茶叶,明天便有可能倒卖些别的。”
  “正是这个意思。”周祈安道,“单就茶业局来讲,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把好的茶叶也当做残次品挑出去,私自进行售卖,从而导致茶叶产量越来越低呢?甚至,会不会把品相最佳的都拿去私卖,品相一般的呈上来,从而导致茶叶质量越来越差呢?”
  这些茶叶,少部分会用来供应皇室,大部分则都要销售到周边列国,久而久之,便会影响到国库收入。
  不过经此一事,周祈安倒是了解到这碎茶叶也能创造出不少利润了。
  于是他又规定,碎茶叶不再焚毁,而是统一销售给特许商人。
  周祈安道:“二叔叔坐的这位置太高了,高到看不清底下的样子,听不清底下的声音。若不想被人愚弄,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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