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18节

  说得大义,可元恒并不喜欢。
  友人。
  那时在弥陀山上,他就看见她和崔慎交谈甚欢,只是他心胸大度,并不以此为忤。就连后来他们私下交往,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一贯就是这样的性子。
  可如今,他们竟敢一道共骑,简直枉顾男女大防,甚至以命相救,以她的性子,如果不是喜欢,绝不会救他!
  冯照见他面如寒霜,惊怒愈加,于是绞尽脑汁想让他消气。好歹她是做了好事吧,就算见不得她与男子相交,可他们毕竟没有真的私情。崔慎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是能受他信任接待使臣的人,于是便说道:“他也是陛下的臣子。”
  他的臣子。
  他被这话激到,怒意勃发,“朕没有这样觊觎君妻的臣子!”
  那崔慎本以为是个人才,如今一看简直无能软弱,懦性至极,竟还要女郎去救他!如此懦夫还胆敢肖想她!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沉寂下来,只余他剧烈的喘息声。
  却忽然有一声尖锐的讥笑,那是冯照的讥讽,“君妻?陛下的妻子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元恒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冷然之气,她不知道?她就是太知道,仗着他的偏爱,才这样肆无忌惮,还敢继续沾花惹草。
  “你不知道?你很享受这样的滋味吧。比起好好在一起,我看你更喜欢指使男子为你鞍前马后,你是不是很骄傲,在这里英雄救美,还能同时吊着我!”
  真是荒谬!冯照都被气笑了,她还没有计较他要立她妹妹,他竟然好意思质问她,她终于忍不住驳他,“陛下说我吊着人,可陛下却要立我妹妹做皇后,究竟是谁吊着谁?”
  元恒静默一刻,“是谁说要立她?”
  冯照回敬,“京中都传遍了,陛下不知道吗?”
  元恒又问一遍,“是谁说要立她?”
  冯照直视他的眼睛,“太后说的。”
  元恒面无表情,“太后说的……”
  他静默良久,久到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周围的寂静灌入这片营房中,灌入两个人的耳朵中,终于等到他说话。
  “太后说过,你便觉得已成定局,可我说的,你却不相信。在你心里,信
  太后远甚于我。”
  “你也觉得,我是个做不了主的皇帝,是不是?”
  冯照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等待,没有留话,元恒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帐门落下,营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冯照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中呆立许久,脑中混沌,什么也没想,但不知是哪一刻她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解释,于是转头去追。
  可她掀开帐门,门外已空空如也。
  就连那群扈跸的侍卫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群草犹在飞舞,好像草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成全的步伐将它们压弯,只有呜咽的北风再一次席卷这片草场。
  回头看那间营房,里面黑洞洞的,像是走进去就要被吸走了一样,而她刚刚竟敢进入那里。她身上陡然起了一阵颤栗,只想着离它越远越好,于是一路狂奔离开。
  冯照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冯宽正安抚好冯煦,又见大女儿如此作态,又忍不住说她,“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有什么正形,好好年纪就伤春悲秋的,摆脸色给谁看。”
  经历了难以言喻的一天,回到家又被劈头盖脸说一顿,冯照再也忍不了,登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憋着的眼泪一落,种种惊吓、伤心、悲愤和害怕全都冲上心头,鼻头发酸不止,更加止不住泪水。
  冯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了,又在心里捋了一遍刚才的话,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是说你,你不是……哎哎别哭了。”
  然而冯照仍然流泪不止,冯宽这才察觉到不对,“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又凑上去弯着腰问她,“有什么事都有你阿耶顶着,哪里值当我们阿照这么掉珠子。
  冯照不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里。冯宽哪里放得下心,又跟在后头一边哄一边走。
  她一头趴在床上不动弹,冯宽总不好去拉她,于是招呼两个贴身侍婢女去查问。澄儿和玉罗两人也跟着去了牧场,但也只是远远看着,只看见女郎救了崔郎君,而陛下来时又把女郎拖进了营房中。
  营房中只有他们二人,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陛下离开时面如寒霜,周身笼罩着一片沉凝阴翳之气,身后队列更是严整肃穆,戒备森严。她们这些奴婢只敢远远地离着,谁也不敢凑上前触霉头。
  但显而易见,女郎和陛下必然有过不愉快,否则情人相见,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冯宽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年轻男女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情情爱爱。虽说提起来不光彩,可他于这些事都是行家了。但关键是那人不是普通人,而是皇帝,皇帝的心思谁又能说得准。
  于是冯宽轻手轻脚地进去,声音都低了些,“阿照,我都知道了。你告诉阿耶,陛下是怎么说的,我给你出出主意。”
  冯照已经不流泪了,她想想也觉得自己没出息,索性擦干了眼泪,趴在床上歇着。冯宽见她态度松软,继续趁热打铁,“陛下虽说是陛下,可也是个年轻郎君,阿耶也是男子,要是知道他说了什么,说不准能猜到他的心思,能帮到你呢?”
  室内还是无人应答,冯宽提着心等着,良久,终于等到她瓮声瓮气地开口。
  可怜冯宽这时候刚到塌边,还没坐稳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第21章
  冯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后与陛下祖慈子孝,不管两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至少明面上都是其乐融融一片,臣子们当然也乐得见到这种场面。
  可面上如此,人人心里却也知道,陛下与太后之间必有嫌隙。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一个年轻的君主真的甘心受制于人吗?更何况那还不是他的亲祖母。
  陛下少年登基,心性坚忍,从不曾表露过对太后的任何不满,然而仔细一想,一个少年人无人教导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隐忍,待到他长成,又该是怎样的可怕。
  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太后也不再能像他小时候那样肆意叱骂,他在朝臣心中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是以冯宽虽是太后亲弟弟,也丝毫不敢轻慢。身为冯家人,他更要用十万倍的小心来对待这个似亲非亲的外曾孙。
  但如今,陛下竟亲口说出这样诛心的话!
  陛下不能做主,能做主的是谁?是太后!他对着太后的侄女说出这样的话,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吗?
  冯宽震动万分,从地上爬起来。他来不及整理,只顾埋头在屋中来回踱步。
  冯照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看阿耶都焦灼难耐,心里的不安又重新涌了上来。
  而冯宽突然停下,负手在后,微弯着背脊,看向这个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他眼中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又转了几圈,终于转到她的床前。
  冯照预感到阿耶有什么话说,手里紧紧攥住了被子。
  “阿照,从前你诸多玩闹我都不在意,因为那些都无足轻重。”
  “你认识了许多郎君,惹来许多人的喜爱,对你这样的年纪来说是一件大事,但在阿耶这把年纪的人看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罢了。”
  冯照张了张嘴,“我……”
  冯宽像是没听到,声音平缓,仍然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小,因为里面的人小,有些事大,因为里面的人大。”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有三六九等的。不是因为有些人有三头六臂,也不是因为天生高贵,而是他们可以波及乃至决断其他人的命运。”
  “这个人牵连的人越多,命就越重,当然可以成为上等人。就算他自己不愿,也会被牵连的人向上推举,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此时微风吹过窗前廊庑,挂在上面的钟铃叮当作响,响在人心里。
  父亲的话惊得冯照说不出话来。
  她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知道什么叫富贵膏粱,可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些富贵是怎么来的,是怎么走的。
  从前冯照的眼里,父亲是个慈父,是常被她揪胡子,拔头发的阿耶。她早已习惯做个嚣张叛逆的女儿,也不懂许多人求见父亲时的谄媚之态。
  这一刻,冯照第一次觉得,原来父亲真的是个朝廷重臣,是在大卫天下都举足轻重的人物。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想叫你受委屈,但这一次,你非受不可了。”
  冯宽鲜少有对她这么严厉的时候,“我会求见太后,带着你进宫。太后如何反应,我也不知道,但你必须去,你要借此机会求见陛下。”
  冯照吃惊,睁大眼睛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不能让太后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不会放过你。”
  “你还要求得圣面,认错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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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城宫,红墙灰瓦,绿釉鎏金,青绿染做碾玉装。
  宫娥内侍动如流水,行走于墙边廊下,声息微不可闻,唯恐惊扰了贵人。
  太和殿外,刘赞垂手直立,目光炯炯地看着大殿正门。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拜见太后,几天之后,他就要动身回到宋国。
  殿中出来一个女官,是太后身边的女侍中英华。
  她拢手在前,朝门外候着的人走去,停在他身前,微微垂首,“刘将军,太后有请。”
  刘赞一顿,心中狂跳,缓缓进入殿中。
  外殿仆婢侍从如树石般林立不动,他走进内殿,才看见太后坐在榻上,身边无人伺候。
  刘赞上前行了个伏地大礼,“臣恭请殿下圣安。”
  太后含笑让他起身,他却不敢起身,“臣将欲三日后启程南下。”
  太后讶然,“哦?这么快?”忽又想了想,“也不快了,算算日子,都有一年了。”
  太后悠悠叹了口气,“也罢,你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毕竟如今宋国朝局动荡,听说老皇帝快不行了,还不知道新皇帝是哪一个呢。刘赞这时候肯定急着赶回去。
  正想着,刘赞却忽然仰头,太后这才发觉他的眼睛都红了,“这是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哽着声音,“臣……”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又拜下,“臣仰慕殿下……愿倾其所有为殿下效劳。”
  刘赞长得俊朗,不是时下风行的美男子长相。他身在江南,却长得醇厚英朗,看起来是个忠厚的人。
  如今做出伏低做小的神情来,不免叫人心生奇意。
  不过太后显然不吃这套,她脸上没了笑意,目光冷
  冽,“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
  刘赞见她不信,膝行几步上前,都快要碰到她的裙角,“臣孤身一人,只有一腔血肉敢献于殿下。”
  那裙角飞快地避开,“我只当将军喝醉了。将军的离意我已知晓了,可以退下了。”
  刘赞却仍不肯退缩,“我真心一片,但望殿下垂怜!”说着上前想拉住她的裙角。
  金绣的彩蝶近在咫尺,下一刻,他却被一脚踢开,撞翻了矮几,整个人趴倒在地上。他腰后剧痛,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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