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33节

  元康点点头,“原来是我错怪了,女郎……不知是谁家的女郎?”
  她小声道:“我父亲是仪曹尚书。”
  元康一笑,“原来是游仪曹之女,我出身宗室,敕封乐陵王,对女郎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女郎见谅。”
  玉宁一听,终于放下心来,这人看起来相貌堂堂,又是敕封亲王,便摇了摇头,“殿下勿怪,也是我匆忙不及,扰了殿下的路,这便走了。”
  元康还想多说几句,但玉宁已经像兔子一样走的飞快,三两步就不见了。
  元康摇摇头失笑,“长得像兔子,走得也像兔子。”
  一旁仆从听了,心里一凛,不敢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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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城碧空如洗,煌煌殿宇在中央。东城离禁宫不远处正是崔家府上。
  崔慎带着家仆回到府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意。
  迎面走来两个婢女,步态一致,齐身低头行礼道:“见过郎君,夫人请郎君过去。”
  崔慎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像是画布上泼来墨汁,画中人五官染成一片,只剩空空一张面皮。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他脸上又扬起一幅温文的笑意,“我知道了,这就去。”
  崔府宅院广阔,是崔家从前的祖宅。崔英归卫时,皇帝又将崔家祖宅赐回。但家族零落,族人已死,如今府上只剩崔英一家了。
  崔英仅有一妻一妾,各有一子,分住一东一西两边,互不相扰。东院位尊而西院位卑,妻居东院而妾居西院。
  崔慎的母亲卢夫人便住在东院,他带着微微笑意往东院而去。
  崔家虽曾被抄家,但崔英回来后又劳心劳力好好修理了一番,如今府上仍是峻宇彫墙,画栋朱帘之景,到底是百年世家的气派。
  东院这里更是银屏金屋,玉阶彤庭。仆婢们静默在侧,院内静默无声。连洒扫的人看见郎君回来,也暂停住居侧行礼。
  这是卢夫人的要求,治家管事,都要有章有度,仆从都管不好,何谈治家严明。
  卢夫人出身范阳卢氏,自小就是世家女的典范,那时连宫中教养公主时都要提及卢家女,要公主们多学她。
  如今京中的夫人也对卢夫人也多加艳羡。她嫁得好郎君,是崔家妇,丈夫只有一个妾室,还从不出去乱来,儿子也争气,在同龄人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论起来,她是日子最舒坦的。
  崔慎进门掀开帘子,卢夫人正端坐在桌前抄经,正好抄到一张末尾,见他进来便停了。
  她放下笔,一旁的侍女轻轻拿起桌上写满字的一张纸,来回吹干后又移到另一张桌案上,那上面已经铺了满满几层,用镇尺压着。
  卢夫人面若银盘,姿态雍容,她笃信佛祖,面容含笑,一眼看过去还真有些菩萨模样。
  崔慎跪坐于正中,一丝不苟地行礼。
  待礼毕,卢夫人才开口问他:“你去了冯家?”
  崔慎低着头道:“是。”
  卢夫人沉默了一瞬,问他:“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崔慎低着头不语,卢夫人见他如此,从桌前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一手伸出去,旁边侍女立刻递过来一根短棍。
  崔慎熟络地揭开袖口,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这样刚好是平直的一面。
  卢夫人握住棍子,一点力道不减,重重地打在他手上。
  雪白的手心立刻出现了一道红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左右手痕迹平齐没有错位,红痕交错,很快将手心掌纹盖住。
  他一声不吭,只盯着手心看,比上回红许多,看来今天格外生气啊……
  见他对此习以为常,毫无反应,卢夫人怒气陡生。
  她紧抿着唇,停下来绕到他身后,高高举起棍子,然后狠打下去,他静默不动的身体被打得一踉跄,猛地扑到在地。
  第38章
  崔慎双手撑到地上,又缓缓爬起来跪好,身前的地上映出了两个血红的手印,痕迹深深浅浅,而他落定后又将双手并在膝上,血肉模糊。
  卢夫人冷眼看他的动作,只道:“崔家往上三代也没有谁娶在士族之外的,你倒好,上赶着去外戚之家,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殷勤。”
  崔慎还跪在那里,背对着卢夫人,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冯家不好吗?太后不也出身冯家。”
  卢夫人横眉怒对,“你什么时候这么市侩!你是崔家人,需要去阿谀奉承吗?崔卢两家封侯拜相的时候,冯家还在地里刨食呢!”
  崔慎不以为意,“冯家也是长乐燕王血脉。”
  卢夫人冷笑,“草莽匹夫而已。”
  崔慎却道,“若论草莽匹夫,谁能胜得过元家,可现今崔卢郑王都要为元家做臣。”
  “放肆!”卢夫人勃然大怒,手里的棍子直直掼到崔慎身上,不想再看到这个忤逆的儿子,“滚出去!”
  崔慎仍然面不改色,缓缓转了个身,向卢夫人拜倒行礼,然后才施然出去。
  崔慎回到院中,僮仆跟在他后面,对侍女使了个颜色。不一会儿,侍女就拿着药过来了。
  一盒木匣子里方方正正地摆着十几样瓶瓶罐罐,有的是涂抹的,有的是滴沾的,还有药粉药丸等物,跌打损伤的一应俱全,尤其是治外伤的药最多。
  僮仆和侍女几人这个净手、那个涂药,忙中有序,而崔慎坐在榻上双手摊开,两眼放空,心神不知飘落到了哪里。
  手上的药涂完了,僮仆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郎君,背后还有伤,您趴下吧。”
  崔慎这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眼前几个人问:“你们说,夫妻之间是不是会上药?”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明不白,但他身边的侍从却很是知道他的心思,只道:“那是自然,奴等不曾婚配,却也知道这是私隐之事,是夫妻恩爱才能做的。”
  崔慎听了顿时高兴起来,又肯脱下衣服趴到床上。宽大衣袍之下,雪白的背上几道深深的红痕交错,血迹从深处泛出,将中衣也染上浅红。
  他靠在枕上,一歪头看见了几个侍女杵在房里,顿时拧眉,又一把盖上了被子,“你们几个出去。”
  他可是要成婚的人了,总得避嫌。
  几个侍女纷纷离开后,他才又露出背脊来,吩咐僮仆给他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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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惊秋,代城寒风阵阵,已是隆冬的预兆。
  居于阴山脚下的六镇更是寒彻不已,秋冬时节,北风在草原席卷千里,携着雷霆万势挤到这个小小的峡口,然后从这里呼啸而过,一路向南奔去。
  代城冬风便是自此而来。
  皇帝率大军到达武川时已是半月之后。大军前方是鲜卑重骑,可日行半百里,但此次北征人数众多,尚有不少步卒跟在后面,于是紧赶慢赶地到了这里。
  皇帝第一次出征,坚持轻装急行,不要那些伺候人的繁文缛节,跟在骑兵之后一起跑马倒也适应得很好。
  陆睿作为都督,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这一趟是奉圣命而来,也背负着圣命。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难辞其咎的就是他。
  如今陛下安然到达武川,他的心又提起来了。在外作战,最怕的就是纸上谈兵、意气用事,偏偏陛下这个年纪最容易冲动,大权在手总想试试深浅证明自己。
  但战场就是战场,并不会因为来的人不一样就给什么特别的面子,一出一回就是多少人的性命留下。
  他只盼着,有元颐这个长辈在,陛下能管住冲动。
  大军抵达武川时,元颐领着镇上一干武将前来迎驾。
  皇帝驭马冲锋在前,见到众人立刻勒住缰绳,身下的追风双蹄扬起挺立半空,长长地嘶叫一声,才重重落地,惊起一滩尘土。
  待尘气落尽,跟在元颐身后的武川诸将才终于看见了一马当先的男人,大卫的皇帝陛下。
  元颐率众将拜见,“陛下圣安!”
  皇帝翻身下马,面色优容地走上前说:“诸位免礼,近来辛苦了!有诸位在,武川才能守得铁桶一样,大家都是护国的忠臣。”
  除了元颐等宗亲之外,小将与士卒都是镇守武川多年的军户,一辈子生死都在这里,鲜少外出,更不用说见到天子。如今陛下亲至,还谆谆教勉,叫众人都感动得不知所以。
  元颐先禀报了近日战况,豆仑先前突袭武川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六镇常年防寇,立刻就备军作战,将豆仑挡在城外。
  若是平时柔然突袭,一次不成就灰溜溜逃了,但这回不知是因为到了冬天实在没办法,还是豆仑亲自带队不肯丢面子,总之大批人马还留在城外虎视眈眈。
  也就是说,皇帝此时到达武川,正好能和豆仑正面遇上,不必出城去追。
  元恒赞许地点点头,又紧紧握住元颐的双手,恳切无比,“堂叔辛苦!多亏了堂叔守住这里,勇毅果敢,以一敌万,非堂叔莫属。”
  元颐不敢受礼,只推辞道:“陛下谬赞了,岂是臣一个人的功劳,将军们才是抗敌主力。”他一伸手,露出身后的将卒们目光炯炯,神情振奋。
  元恒走过去,跟几个副将一一问好,副将们个个受宠若惊,生怕碰坏了这真龙天子之身。
  陛下虽身长健壮,但皎白异于常人,说句大不敬的话,甚白于妇人,和他们这些奔腾于草原的黝黑汉子实在格格不入。
  他们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体恤兵卒,都以为宫中贵人高高在上,不会看他们这些人一眼呢。
  陛下甚至连后面一排排的军主都没忘记,勉励他们奋勇作战,保疆卫土,其声昂扬,说得在场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刻就上战场杀敌。
  陆睿也没有想到,陛下初次亲征,驾幸之后第一时间就和主将讨论战事,他没出过京城,却对这里了如指掌。
  眼见乌压压一片大军堵在城外,陆睿不得不上前劝阻,“陛下,将士们昼夜赶路,今日总算到了,不如先叫他们驻扎下来,养精蓄锐才好迎战。”
  皇帝一听,很是赞许,“那咱们就先进城,有劳将军督促他们整肃营垒,尤其进城后秋毫勿犯,若有扰城之事,以军法处置。”
  陆睿当即应喏。
  镇将府上,元颐已经备好了酒席,众人一进来便看到肉山脯林,水陆俱备,顿时惊呼起来,个个迫不及待要去吃肉喝酒了。
  陆睿拧着眉看那丰盛筵席,又去看元颐。元颐热情满满,只顾着看陛下发话。
  元恒将众人反应一扫眼底,微笑道:“诸位日夜疾驰,风餐露宿,想必都饿坏了。”见大家纷纷点头,他又沉了脸色,“但是,今日不可饮酒。”
  陆睿这时才松了口气。
  元恒快步上前去,将放于主位上的酒壶拎起来,壶口翻转,里面的酒往地上倒了干净。
  “我与诸位同行,知道一路上的辛苦,但此时时刻,城外的柔然人正在看着我们,就等着我们露出弱点,他们趁机偷袭。一旦我们失了警惕,就是城破人亡的下场,到时候在这里喝酒的就是柔然人,你们甘心吗!”
  陛下发话,谁还敢违逆,众人听了这番圣训,方才欢快的心情又重新压下去,没了喝酒的胆子。
  元恒这时才下令,“开饭!”
  众人这才敢动手,好在席间陛下也没再训话,他们的心又放回了肚子。
  一顿饱饭过后,便是彻夜休息,养足精神,但皇帝与两个都督都坚持不睡,连带着副将们也不敢睡。
  兵卒们打着瞌睡守在外面,屋中摆着沙盘和地图,皇帝拉着两个都督在探讨如何据势出击与双方布阵。
  等到下半夜,前方忽有急情来报,豆仑又突袭了!
  皇帝听了却高兴起来,“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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