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56节

  只是他已经没有依靠可以诉苦,他自己要立起来。
  阿照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像是在他喉咙里浇了暖和的糖水,一路甜到心底,还偏偏这么对他心意,把心都泡软了、融化了。
  此时此刻,多么像一对夫妻在为长辈守灵,可惜他一念之差造成今日光景。
  他喃喃低语,“阿照……你……”
  冯照今夜轮到过来守灵,做足了心里准备,没想到皇帝竟然正常得很,也许是他那日说话算话,不再打算纠缠她。也许是太后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魂不守舍。
  她心中同样悲戚,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对皇帝也多了几分宽容的耐心。
  此时恰如昔日在弥陀山,他病着,她探望。那时多么美好呀!
  冯照从带来的木盒里取出来两块点心递给皇帝,“陛下,吃点东西吧。”
  皇帝愣愣地看着,迟迟不动,冯照催促他,“陛下形神憔悴,不复光彩,是不是很久没用食了?”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快碰到时忽然又将手放下,低头去接点心,然后放进嘴里。
  好甜。
  他慢慢咀嚼着,等到两块点心全都吃完,沉寂许久,忽然轻声问道:“为什么又来招我?”
  旁边很久没有动静,皇帝轻轻侧头看过去,冯照已经半靠在矮桌上睡着了。
  身下跪坐着的毛毡将这个人托起,半边身子斜倚在桌上,弯出袅娜盈盈身姿像是一尾蒲柳飘荡在水面。
  殿中烛火轻轻摇动,在她露出的嫩白的脸颊上映出闪闪光影,殿外依稀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声光合动,目眩神迷。
  皇帝迷蒙着眼,忍不住伸手,轻颤着去碰那片小小的如玉肌肤,就在将要触碰到的前一刻,冯照隐隐不适,叮咛一声。
  那手极快极大地收回来,在身侧轻轻震动,他心中咚咚作响。
  过了很久,他注视着对面细细的身躯一动不动,耳边忍不住响起太后的话,“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
  祖母,我后悔了。
  他动起僵硬的腿脚,慢慢向着灵位磕下一个响头。
  我不该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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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日后,皇帝亲自引领太后灵柩出殡。
  六十四位引幡人在前引路,着素服扛白幡,皇帝身着丧服行马在灵车之前,亲自捧着太后的灵位,身后十四匹骏马牵拉灵车,宿卫守备森严,将灵车团团围住。冯家人跟在灵车后,或杠旗、或举幡,或捧着香炉祭器。
  百官在灵柩之后跟着送行,数百位僧尼跟在后面诵经超度亡魂,伴随着伎人奏响的哀乐,庞大的送葬队伍经景阳门穿城而过,浩浩荡荡向方山永固陵而去。
  今日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好似也为太后哀悼。出宫前还有成片的乌鸦聚于太极殿上方,哑哑长吟之声令人心悸。
  队伍到达方山后,上千人围在四周,目送太后灵柩送入陵寝,哀乐再度奏响。
  此地风光壮丽,从山顶远眺各处一览无余。
  太后当年与皇帝同游方山,顾瞻川阜,便打算在此终老。她说舜葬苍梧,而娥皇女英未曾合葬,后妃不必一定与君王合葬,说自己百年之后就独自葬在这里。
  皇帝谨遵太后遗旨,将她安葬于这里。但太后生前说葬礼一切从俭,皇帝坚决不从,为此还跟大臣吵过一架。
  他坚持将墓室扩充,不肯让太后死后哀荣受委屈。方山陵寝也是大卫立国以来最大的陵寝,规制远胜先祖。
  如今太后终于安息于自己所选的风水宝地,安享终年。
  皇帝忍不住跟上去,在缓缓合上的墓门前痛哭流涕。
  冯家人见了,更是大声嚎哭不止,冯宽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太后素有威严,固然冷酷严厉,但对于冯家人来说却是坚不可摧的盾甲,如今山陵崩,将来冯家会走向何处,谁的心里都没底。
  心中惶恐难当,前途未卜,眼泪自然而然落下。唯有见陛下孝感动天,心中才稍稍安心几分。
  冯照在冯家众人之中,手上拿着丧杖,眼见灵柩缓缓没入黑暗的陵寝中,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太后纵然罚过她,纵然并不仁慈,但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那次她进宫恐怕就是太后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才有心提醒。可是太后已经不能再庇佑她……
  想到这里,冯照更加泣不可仰,她真切地预感到自己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前方有滔天巨浪在等着她。
  泪眼朦胧中,她的目光对上了回头的皇帝,他的眼睛通红,有着不可抑制的伤悲,看向她时又落下两行泪,很快又移开。
  冯照怔怔的,眼睛发酸,悲戚酸软一层又一层地翻涌上来,远胜过辛辣的白堕酒和家中陈年旧醋。
  一连几日,皇帝拜谒永固陵,不理朝政,大臣劝他除服,皇帝也不肯,只说自己遵循古礼,与大臣们轮番争执,乃至最后竟抛出一个惊人消息。
  陛下竟要守孝三年!
  第62章
  皇帝要为太后守孝三年,众臣自然不应。
  依照古来旧制,守孝的确是三年,但皇帝掌天下事,军政要务皆决于君,服丧期间有种种限制,于君于国都不便宜,故而天子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
  如今皇帝坚持服丧三年,军国要事决于何手?臣子们当然发愁。再者,鲜卑人哪里有守孝风俗,何必学汉人折腾自己呢。
  汉臣多有感怀,但汉晋以来也鲜有皇帝依循周礼的,便劝皇帝不必如此认真,以日代月足够尽孝了。
  奈何皇帝强硬,甚至将近来暴雪烈风等天象也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为太后守孝诚心不够的缘故,臣子们无奈,几番争执后,双方各退一步,皇帝仍着丧服、守丧仪,但照常处理政事,不至于让大臣们群龙无首。
  不过皇帝服丧,底下人自然也不敢脱下丧服。直到一月后,皇帝才下令七品以下官员可除服。
  纷纷扰扰一月有余,内宫终于清净下来。皇帝自太华殿慢慢走去太和殿,这里已经人去室空,过去太后所用御服器具早在停灵时就投入熊熊烈火,此时室内空荡荡的,竟显得有些寂寞。
  皇帝跪坐于殿中,闭上眼静静地感受这里曾经的热闹。白准守在殿外,忧心地看着皇帝平静的神色。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心情并不好,缩紧了自己的脖子,生怕被波及到。
  但皇帝很快就睁开眼,大步走出去,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遥遥望着禁宫中央,那里正在修建一座宫殿——太微殿,他将在那里议与臣属,令动天下。
  白准眼看着皇帝心情渐渐转好,小心上前去禀报:“陛下,臣有禀。”
  皇帝看他一眼,“说。”
  白准缓着声音道:“冯二娘子求见陛下。”
  皇帝忽然愣住,脱口而出,“她没回家?”
  那时有人来禀报说冯二娘子铸金人不成,皇帝刚刚经历太后的逝去,大受冲击,应是应下了,但完全没放在心上,以至于后来竟然忘了。
  直到太后丧事,冯家人、准确来说是冯宽提醒他要冯煦去守孝,他才想起来宫中还有这么个人。
  但说实话,皇帝听闻铸金人不成,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他预感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么他当然要遵从天意的指引。
  冯煦铸金人不成,自然封不了皇后。那么她的去处就成了两难。要是让她就此回家,先前的诏令就不作数了,这不成规矩,对冯煦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
  于皇帝而言,太后已去,封后与否他并不在乎。
  但关键在于,冯煦自己不肯回家。
  她是冯家人,又差点做了皇后,宫人当然不敢拦她,而白准也摸不清皇帝的想法,也怕得罪这万一做了皇后的人,故而她在宫中待了许久。
  然而这么拖下去总不是事,于是白准这几日琢磨着皇帝的心情,终于插缝说了出来。
  皇帝听了,当即狠狠贬斥了白准,“我看你是太闲了,宜早不宜迟的事你拖到现在!”
  白准默默低下头不敢说话。
  冯煦铸金人失败,又得知姑母过世的噩耗,一时间接受不了竟然晕过去了。但所有人都忙着太后的身后事,鲜有人顾及到她,于是她醒来时仍在宫中。
  直到太后丧事,冯宽才想起来这个女儿的去处,于是提醒皇帝。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完全是被钟声惊到,才铸不成金人
  ,非她之过。
  也许皇帝会让她再试一次呢?她这么想着,毕竟这是太后的遗愿,皇帝这么孝顺,说不定会的。
  冯煦待在宫中,心心念念的就是皇帝的消息。然而白中常过来,却让她回家。
  回家?多么荒谬!她是皇帝下诏亲选的皇后,竟然让她回家,将她至于何地!她一定要面见皇帝!
  今日皇帝过来,冯煦惊喜万分,“陛下圣安!”
  皇帝不动声色地让她起身,坐在她面前神色淡然地说道:“二娘子,听说你欲见我?”
  冯煦道:“是,陛下。我求见陛下,但问一事,我已为皇家妇,岂能归家。”
  皇帝沉着道:“你铸金人不成,不得封后,再者我欲守孝三年,不想耽误你,你归家去还可再觅良缘,有何不可?”
  冯煦低下头,泫然欲泣:“陛下,姑母崩逝,我该为姑母守孝,但陛下既已下诏,我便是皇家妇,岂有归家之理,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不为所动,既然软的不成,就来硬的,但冯煦仿佛是早有察觉,在他准备下令之前赶着开口,“姑母刚走,我也被丢回家中,我在家也无颜面亲了。”
  说着,她呜呜哭起来。
  皇帝看着她哭泣的面容,却忍不住想起冯照泪盈于睫的样子,那时也是在宫中,他们大吵一架然后不欢而散,从此两相分离。
  只是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心境也大有不同。
  他不为眼泪所动,却下意识地想到了此事会将引起的波澜。
  君仪民影,正君国定。皇帝是下定决心要为太后守孝三年的,这将极大体现他的孝心和决心,让圣朝以孝治天下落于实处。
  封妃固然不可,可若是赶她回家,在有心人眼中也昭示着对太后的不满,他不能做破坏自己宏志的事。
  皇帝沉默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煦满怀期待,她知道皇帝在犹豫。
  “二娘子,”皇帝沉默良久,半阖着眼,“我不能留你在宫中。”
  过去他犯了一个不能挽回的错,如今他必须纠正过来,哪怕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冯煦一下瘫坐在地,“陛下……”
  她大哭着哀求,“陛下如此,我有何颜面面见尊亲?”
  皇帝感到深深的懊悔,只想尽快将她打发走,“你就说回去守孝,谁会看不起你?”
  冯煦仍然哭泣不止,皇帝只觉头疼,但自己惹来的麻烦也要自己解决。
  “我给你一纸诏令,命你可在家守孝,另赐你资财。有人要说,你就拿诏令挡着。”
  冯煦的哭声越来越小,乃至慢慢停止,因为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耐烦,这是她能争到的最大的补偿,要是再闹下去,皇帝也许根本不会再讲面子情。
  于是冯煦率着不多不少的一对人马,在太微殿的锤敲击打声中,从西华门出宫,回到了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太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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