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65节
“府君!府君你怎么了!”
仆婢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纷纷接住他倒下的身躯,但今夜惊心动魄,一波三折,连主人晕倒这种事在下仆那里也不足以引起震动了。
冯照出了崔府,立刻就看到几队人马守在府外,黑夜中悄无声息,若无光亮恐怕都发现不了他们。
这里并无銮驾,想来皇帝未行仪仗,是驾马而来。
皇帝揽着她来到一匹黑马跟前,欲将她抱上去。
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周围层层眼睛看着,冯照却意外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匹马似乎是当年在鹿苑见过的追风。
冯照忽然觉得心中刺痒,她退开一步道,“陛下,我自己来。”
皇帝见她避开也不以为忤,他嘴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掀袍跨步,飞身上马,然后将人拢在自己身前,牵住了缰绳。
两个人前后相贴坐在马上,比世间许多夫妻还要亲密。
这一刻,皇帝只觉胸中盛满,几乎快要溢出,连追风都察觉到了,很快腾跃而起,飞奔在大道上。
倏闪的星子、熠耀的火光照在怀中人的脸庞上,清淡的香气掺在风中徐徐吹来,抚平他的眉心鬓角。
他搂得更紧了,几乎要贴近玉珠般的耳垂。
冯照浑身被箍住,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包裹着她,耳后脖间时不时还有呼气,让她如坐针毡。
一队内三郎分列两侧在前开道,另一对殿后,黑夜之中,一行人如流星一般吹入宫城,身后宫门大关,只余坲坲尘土。
冯照像被风卷一样带入安昌殿,这里毗邻太微殿,从前是太后寝宫,后来太后长居太和殿,这里弃之不用,如今是亦是用作寝殿。
桂宫柏寝,金铺屈曲,豪奢宽深的大殿将二人深深笼罩,冯照胸膛中跳跃的心渐渐平息,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丝绵长的笑意,“阿照喜欢这里吗?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与太微殿一道竣工,一切用料做工都比照太微殿,天下只有一人能住进这里。”
冯照慢慢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喜欢,若是几年前的我一定喜欢,可我已经不在当年了,我成婚了,有夫君了,陛下还留在过去吗?”
皇帝脸色黑沉,“那贼竖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你还这么护着他吗!”
冯照却忽然问,“陛下是如何知道的?他心思隐秘,我今天才知道,还是在崔家内室,陛下怎会知道?”
皇帝骤然失声,他眼神游离,在房梁椒墙飘忽逡巡一圈,就是不去看视她的眼睛。
冯照却不肯放弃追问,“恐怕只有梁上君子才会知晓如此秘事,不知陛下是否施展了些许神通,才能知晓我等凡俗之事。”
她言辞不甚激烈,却明晃晃地嘲讽,让皇帝的面子很是挂不住。
他原本软下的心肠又变硬,“我给你三年时限,你却百般拖延,若非我派人看顾,你还要跟那个竖子卿卿我我下去吗!”
说到这里,皇帝的目光如利箭毒刺一样射向她的腹中,更抑制不住怒火,“还有这个不该存在的孽子!”
冯照惊悚地抬头看他,“你……”
她没想到皇帝对这个孩子的恨意如此之深,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那今天……她不敢细想下去。
皇帝见她手捂住腹部,以为她对孩子万般不舍,心中更是怨毒。
这样一个东西竟然能让她百般怜爱,他想把她的手拿开,但还没碰到她,她却浑身一颤,满目惊恐地看着他。
皇帝心中一痛,什么时候她和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怕他惧他敌视他。
百般滋味交织,他嘴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
冯照睁大眼睛看着他,皇帝闭了闭眼,咽下所有的话,长呼一口气,再睁眼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不愿意,那就生下这个孩子,但是不能回崔家,留在宫中陪着你,我赐他皇姓,长大以后我给他封侯赐金。”
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带着极深极恨的怒意却又极力克制,他紧紧攥住冯照的手腕,越说越紧。冯照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他疯了吗!
这是崔慎的孩子,他,他竟要自己养!还不让孩子认崔家。远看汉晋,近看皇卫,天下岂有如此荒唐的皇帝!
可是并不存在这个孩子,她意识到必须要解释,否则不敢想他会继续发什么样的疯。
冯照声音微颤,喉中干涩,还带着干噎的嗓音,“没有孩子……”
皇帝浑身僵住,连带着手也僵在半空,眼神直直地看着那处,继而爆
发出无与伦比的怒火,“这个贱奴!他怎么敢这么糟践你!我要杀了他!还有崔家,我要斩杀他全家!”
冯照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他他他想到哪里去了!
眼看他的怒火已经快要蔓延到殿外,冯照急忙喊大嗓音,“不是!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存在!”她按住皇帝的双肩,抬首对上他洇红的双目,“是医师误诊了!”
一切澎湃的怒火和焦躁的气氛终结于此刻,冯照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眼中烈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闪亮的点点晶光。
他脸上肉眼可见地焕发出重重光彩,“你……你说的是真的?”
冯照松了口气,放下手却又被抓住,“你没骗我?”
冯照脸色一黑,“陛下若是不信,可请太医来看。”
皇帝此时也顾不上查验了,惊天的喜悦已经席卷全身,此时他看着冯照只觉得哪里都说不出的好,哪里都是最合心意的女郎。
冯照看着他雨过天晴的样子,虽不愿意继续惹怒他却又不得不说,:“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已经成婚了,陛下夜闯崔家将我带出来,可想过朝野作何情状?陛下将我置于何地?”
皇帝顿时收敛了笑容,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她的手转身去了内殿。
冯照不知所以,但还是跟在身后走过去,只见皇帝在桌上打开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交给她。
她慢慢打开这张纸,看清上面字迹后惊愕抬头,这竟然是她和崔慎的和离书!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冯照难以相信,再度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有她二人的落款,有京兆府尹落印,落款竟是三年前!
皇帝从她手中抽出这份文书,仔细地放回匣子里,好像生怕她动什么歪心思似的。
“你成婚后我立即派人做好了文书,但是你不愿意……又恰逢太后驾崩,诸事加身,我尚且无暇顾及,才给了那贼子可乘之机。”
“不过如今也不晚,”他重又牵回她的手,在手心轻轻揉捏,“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嫌隙。”
冯照着实被皇帝的任性震慑住,她紧抿着唇,“陛下以为这就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了吗?”
皇帝眉峰凌冽,眼如寒潭,下颚绷紧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有万全之法,我定会扫除一切蔽障!”
次日朝会,果不其然群臣都已得知此事。
崔家三人全部不在,崔家二位郎君原本都无上朝资格,崔郡公又刚被撸了官身,众人更是议论地热火朝天。
待皇帝一出现,立刻就有御史中尉上前奏闻,“臣伏闻昨夜圣驾幸崔郡公邸,宫门夜开,无杜奸荫,奸宄窥伺,坏先王之法。伏望圣明察臣之心,守御镇宫,犹在夜间加谨,慎始敬终。”
皇帝亲自安设的御史中尉,为他监察百官,此时终于劝谏到他身上,他必须以身作则。幸而他早有准备,“我夜梦一事,心中惶惑,未尝多思即寻崔邸,乃一时不察。”
然而这样敷衍的借口并不能说服秉直刚正的御史。
“臣闻陛下自崔郡公邸携一女入宫,此行可欲之举,坏祖宗法度。”
“卿言有理,”皇帝先是赞同御史的话,又解释自己昨夜异行,“我昨夜梦遇太后,但见太后坐于西天极乐悬如观音,中有飞天在空,伎乐天绕众,而太后见我却叹,无一亲人在侧。我醒后难安,不得已宣冯家女入宫为太后行孝。”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错愕不已。
原以为皇帝在臣子家中带走一婢女,虽不合规矩但也无伤大雅,更要紧的是夜出宫门,对宫中防务有害无益。但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从别人家中带走了新妇。
虽说事出有因,但此举着实……着实奇异!
“陛下,既是侍奉太后,为何入宫?太后陵寝现在方山,为何不往方山?”
皇帝的面容隐在冕旒之下看不清神色,殿中一时气氛凝滞,此事过于不合规矩,在众臣无声的等待中,皇帝终于开口:“需在宫中先行净身斋戒,后……入方山永固陵。”
第71章
崔英在床上昏迷一夜,次日醒来崔家人无不松了一口气,崔家的顶梁柱要是倒了她们可怎么办。
谁成想崔英听了今日朝会上的事,又是急火攻心,脖颈涨红,倏地吐出一口鲜血。医师和婢女慌忙都扑上去查探。
卢夫人坐在床边,鬓发散乱,脸色苍白,早就顾不得世家女的仪态。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丈夫,虽然他寡情少义,心有偏阿,可……毕竟是一家之主,连他都倒下了,剩下的这些人该怎么办。
杨夫人立不起来,这时候留在房里也只会哭哭啼啼,脑子里压根没装什么计划办法。崔怀身为长子,也是个扶不起来的,跟他娘一样只会在床前守着,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
想到昨夜之事,卢夫人用力地闭上眼,下仆的转述只有只言片语,但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堂堂皇帝竟然堂而皇之抢夺臣妻!
她不知屋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仅仅一夜时间,她的丈夫和儿子全都不成人样,都是因为一个荒唐的女人,崔家的脸面被放在地上踩!
卢夫人紧紧咬牙,抑住发酸的眼睛,幸好这时候崔英终于缓缓转好。
他长长地吸吐气息,将汹涌不平的内心压住,随即下令:“夫人留下,你们全都出去!”
其余人不知为何,但见家主吩咐,全都听话地出去,只有卢夫人坐在原地等他解释。
“什么!”卢夫人听了崔英的话,惊骇无比,连同手上端着的一碗汤药也尽数洒落。
她浑身颤栗,“你是不是在骗我!阿慎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是这一代崔家最出类拔萃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从小就听话懂事,怎么会甘愿自毁,他不是这样的人!”
崔英身体虚弱,无法再跟卢夫人吵起来,他只是冷笑,“你不信我,就去亲自问问你的好儿子!问问他究竟在想什么,要我们全家一起陪葬!”
他愤怒的眼神看向卢夫人时忽然又想到什么,当即大声嗤笑,“你觉得他是你的好儿子,他却想带着你一起死!哈哈哈哈哈!”
崔英笑得越发癫狂,卢夫人僵坐在旁边只觉得浑身发冷,倾洒的药汁浸湿了她的裙摆,那是她悉心挑选的绢白锦缎缀绣兰草,她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她要去找儿子问清楚!
到了崔慎的院中,下仆们守在屋外愁眉不展,见到卢夫人来了就像见了救星,一下围上去语带焦急地禀报。
“二郎君昨夜回来后就卧于床上不动了,到现在都不言不语、不寝不食,我等询问动作,二郎君都毫无反应,夫人快请去看看吧!”
卢夫人彷徨又愤怒,如此异样已经明示崔英所说为真,但崔慎是她的亲儿子,从她腹中出来的孩子,他怎敢这样大逆不道,做母亲的有哪一点对不起他。
他做下孽事,竟还敢耍脾气躲起来!
她一脚踹开房门,快步走进去果然发现崔慎躺在床上,见到她来了连眼珠子也不动一下。
“阿慎,你父亲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你要带着我们一家走向不归路,是不是真的?”
崔慎毫无反应。
卢夫人气急,抄起一个东西就砸过去,“我问你话!”
她没看清,直到那东西砸到崔慎的额头她才忽然害怕,那是一座白玉观音,真材实料,也足够厚重,能把崔慎的额角砸出一块青紫,然后慢慢渗出血。
然而即便体肤受伤,崔慎依旧不动,他被砸偏过去小半个头,然后就定在那里不动了,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额角、颧骨和下巴一直流入衣中。
卢夫人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几个箭步冲上去,摇晃他的身躯,“阿慎,你怎么了!”但他睁着眼睛却像死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才把眼睛转过来,轻声无比地说
了一句,“我……好……累……”
他知道母亲在焦急,也想起来收拾烂摊子,可他实在太累了,只想就这么躺下去,再也不想起来。
阿照离开了,他的半幅躯体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