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82节

  然而皇后总出现在太极殿这事不知怎的传到前朝去了,御史大夫上奏言后涉国政,大为不妥,劝皇帝勿要耽于女色。本来他还不在意,但此事愈演愈烈,甚至攀扯到皇后从前,说她狐媚惑主,有乱政之像。
  “岂有此理!”皇帝闻得此事大为光火,“妄议皇后,该当何罪!”
  他一意孤行,让阿照嫁给他,本就是他强求,这是他最忌讳的事,偏偏就有人就在这上面狂做文章,是不是太久没有动怒,以为他脾气太好不会动干戈。
  皇帝深深地吸气,他才对阿照允诺过,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把她当作狐媚惑主的妖女,那他这个皇帝是昏君吗!
  皇帝震怒,殿中人纷纷跪倒一地,此时此刻,皇帝的威严更不容冒犯,而殿中也仅有一人自顾自地在记录,是被皇帝钦点的起居史令。
  引起种种事端的源头,此刻竟然旁若无人地坐在那儿,更让皇帝怒不可遏,“都给我滚!”
  崔慎巴不得赶紧离他远点,转眼就跑了个没影,要不是为了有见到阿照的机会,他就是在家吊死也不想跟在此人屁股后面记他的吃喝拉撒。
  喜怒无常,笑脸藏刀,也不知阿照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慢慢走出殿外,一抬头却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人。
  “阿照……”
  第88章
  冯照如往常一样优哉游哉地晃到太极殿,准备开始又一天的伴读,但乘车到了殿外却看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崔慎呆呆地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坐在车驾上的人。她高高地扬起白鹤细颈,被成群的婢从簇拥而来,翠围珠裹,凤仪万千,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这真的是阿照吗?
  直到娇越的一声打破他的痴想,“你怎么在这儿?”
  她蹙眉,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人,眼中竟连半点动容都没有,崔慎心里一震,痴痴说道:“我——”
  “崔主客,礼不可废。”车旁一位年轻的女官肃然提醒道,“这是皇后殿下。”
  崔慎双唇颤抖,凄凄地望向座上的冯照,她平静地看着,没有说话。崔慎慢慢弯下腿,一点点低头下去,顿首而拜。
  “臣,拜见皇后。”
  冯照其实没有想太多,她只是好奇,“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怪她这么问,此时午后,正是皇帝批奏的时候,如无要事绝不会见外臣的,否则也不会让她这个时候过来了。
  崔慎这时候忽然觉得羞耻,他没法跟阿照说出口,说他现在只是个起居令史,要每天跟在她新嫁的丈夫身后记录起居。
  从前在崔家时他就知道她一直在意自己的品阶官位,只是那时二人情浓,他也尚有擢拔的希望,可是现在……
  他低低地应道:“臣,为公务前来,在此有幸得遇殿下,不胜欢欣。”
  冯照狐疑地看着此人低下的头和紧绷的下巴,又抬头看向远处太极殿傲然沐光的飞檐觚棱,这两个人真的能安安静静地议论公务,不打起来吗?她不由抚额头疼,男人多了是非多啊……
  她不欲多说什么,轻轻伸出一手摆了摆,女官便上前放下车驾四周的帷帐,遮住车内的皇后身形,然后吩咐鸾驾再启。崔慎见状慌忙惊叫,甚至顾不上礼数,“等等!”
  “殿下!”他跑到鸾驾前,隔着帷帐呼喊。
  帷帐被轻轻撩开,冯照定定看了他一眼,带着微不可查的躁意,“你可知道,阻拦凤驾是要被治罪的?”
  崔慎哆嗦着声音道:“我只想问一句话,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他……对你好不好?”
  女官听闻此话,讶然看向这位崔郎,当即令众人屏退,牢牢守在皇后身边。
  冯照嗤笑一声,“好与不好,我们都已经没关系了,你现在问又有什么意义?”
  “我对不起你……”他眼底盈满泪,“害得你无处可去,你离开之后我找了医师,医师说我得了心病,所以我在家治了很久,已经好多了,再也不会那么想了。可我连累你至此,我放不下,害怕你过得不好,如今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是鱼死网破也会把你救出来。”
  冯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才进宫的吧?”
  她笑叹一声,“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是好
  聚好散,虽然你对不起我,但我冯照坦坦荡荡,从没有婉转曲折的心思,更不会拿我的婚事开玩笑。我当初嫁给你是我看中了你,那几年我过得也不算差,至于后来……至多是我眼拙,我也不会记恨你。如今也一样,我进宫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了不相干。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我过得不好呢?”
  帷帐陡然落下,在微风中荡出阵阵涟漪,将内外隔绝开来。
  “毕竟,你臣我君,安见臣怜君乎?”
  “说得好!”
  众人惊看,旁侧的随墙门里缓缓走出圣驾。皇帝抚掌而来,停在皇后凤驾跟前,将在场诸人都惊了个魂飞。
  宫中谁不知晓新任的皇后是二嫁之身,从前的旧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来在这儿遇到了前头的丈夫已经足够让人提心吊胆,不料旧夫未走,新夫又至,实在是叫人……目不暇接啊,简直比百戏还精彩。
  皇帝身着便服,宽袍大袖松松散散披在身上,显然是临时起意从太极殿中出来,正好就撞见了这么难得的一幕。
  他斜睨着眼看向崔慎,呵笑一声,掺杂着些许微妙的轻讽,“崔史令,皇后的话你听到了?”
  崔慎脸色惨淡,自从他和阿照分开,他就一直心存侥幸,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哪怕是她做了皇后,他仍觉得还有一线机会,可是直到现在他终于知道,阿照是完完全全铁了心要离开他,他甚至没有任何办法挽留。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一心求来的菩萨被他亲手推开,做了别人的妻子,从今往后,他甚至不能再唤一声阿照。
  崔慎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心智,再也没有了和皇帝争高下的心思,他双膝跪地,半身俯贴,在鸾驾前稽首而拜。
  “臣,谨遵殿下令。”
  帷帐里没有说话,皇帝唇角微微翘起,随即对着崔慎吩咐道:“皇后之意卿当谨记于心。”他随意地望了望朗阔的晴空,和气地说:“我看天色不早了,崔史令还是早些回家吧。”
  白准站在身后,拢在身前的手轻轻一摆,就有两个小黄门上前半拖半扶着把崔慎带走,他此时已经全然失了三魂七魄,任由旁人摆布,哪里还能反抗。
  白中常此时心里忐忑又安心,他揣度圣意,时刻收悉皇后的动向,哪知道竟会撞上这样的场面呢?不过,以他对陛下的了解,皇后的地位肯定纹丝不动,此事过后,他还需多多探查皇后那儿的情形。
  皇帝负手而立,余光瞥向一旁的车驾时微微挺起胸膛,但等了半晌不见冯照下来,皇帝不由脸色一沉,兀自上前说话。
  “阿照是来找我的?”他轻缓道。
  里面不闻有声,皇帝凑上去准备查看,不料帷帐突然掀开吓他一跳。
  冯照坐在里面凝眉正问,“陛下不如告诉我,崔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皇帝眼神躲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冯照微眯着眼打量他,接着忽然钻出来,在众人惊呼声中跳下车,一把拉住皇帝的手就把他拽走,然后向太极殿大步走去,徒留一众婢子在身后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紧紧攥住,指尖用力泛白,而他的手乖乖地摆着,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开。
  他盯着二人绞缠的双手,暗暗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冯照后面,任由她把自己带走。
  冯照一脚踢开太极殿的大门,将皇帝一把拖进来,然后关上大门。
  “这下没人了,陛下可以告诉我,崔慎为什么会在这里?”
  “些许公务而已。”皇帝讪讪道。
  “元恒!”冯照大怒,“你又骗我!”
  皇帝心里一跳,眼前冯照已经气得热血上头,指着他鼻子骂。他被这一声娇斥叫得通身激灵,姿态更软几分。
  他踱着小步凑到她身前,趁她不经意拉住袖子下的手不放,小声道:“我没骗你,真是公务所需。”
  “只不过,”他顿了一下,“我把他的官位稍稍贬了一阶,他现在是起居令史。”
  冯照猛然瞪大眼睛,“你发什么疯!你不是被夺舍了吧!”
  皇帝偏过头不肯说话,
  “你什么意思?你把他叫进宫是给我难堪还是给你自己难堪。我告诉你,你要是这么计较,就一刀把他砍了!我们俩一拍两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冯照眼睛里简直能冒出火,从前没见他这么神志不清,丧心病狂,不知是吃错了哪里的药!
  皇帝自知理亏,经她这么一说又顿觉自己幼稚可笑,但心中仍有不安。
  他轻轻晃荡她的手,试探道:“你现在果真不在意他了?”
  冯照当即甩开他的手,一脚踢过去破口大骂,“元恒你狼心狗肺!我被外面人骂,在家里还被你怀疑,你真不是个东西!”
  在家里。
  皇帝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感到别样的心安,脸上浮现轻盈的笑意,一把将她抱住,“阿照,好阿照,我再相信你不过了,我们两个之间怎么插得进别人,你放心,我马上就把他放出去,以后你肯定不会再见到他。”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细密的吻,“外面的人你别担心,有我挡在你前面,没人能说到你面前,我保证让他们闭嘴,好不好?”
  冯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仍不解气,“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好好好,太极殿是你夫君的地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管不着你。”皇帝一边轻哄,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喃语,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冯照一把推开他,“你,你就一天到晚想这些!”
  “夫妻之间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我们不如先试试。”皇帝轻笑着把她揽住压到榻上,癫欢狂缠之后,一场争执就此消弭。
  冯照力竭睡过去,皇帝凝视着她晕红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披上外衣出去。他在外殿的御座上缓缓坐下,脸上还带着餍足的散漫神态。
  慵懒地靠在座上,凝视着屋顶覆莲斗四穹窿,层层交叠内收,他的眼睛也深陷其中,失神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在桌上顿叩几声,很快有人立刻悄无声息进来,跪倒在御座前。
  “说。”
  那人旋即低声轻语,将探查所得一一说出。
  皇帝听完后面如寒霜,窗外透进半束天光,将他锋利如削的下巴照得格外森寒。
  “逆子!”
  小小年纪不想着读书,尽干些旁门左道的事。交游朝臣也就罢了,还管到他老子头上来了!还是这么愚蠢不加掩饰的小动作,遮都不会遮,简直是蠢货一个!
  那人埋首顿地,不敢接皇帝的话,只
  安静听吩咐。皇帝心累至极,仰头摁住眉心,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出去!”
  冯照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晨,昨晚厮混太久,累得她精疲力尽,竟然一觉睡到第二天。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皇帝已经去朝会了,太极殿的宫人受过吩咐,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洗漱。等她回了显阳殿,身边的女官就立时迎上来。
  “殿下。”
  冯照点点头,“昨天你做得不错。”
  “这是臣的本分。”她答道。
  “今日早时,臣听闻崔二郎君再接调令,特来禀告殿下。”
  冯照身形微顿,“这么快?”
  昨日皇帝根本没离开过她身边,那就是今早她睡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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