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甚至没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那扇通往至亲的门,就在他懵懂无知时轰然关闭,从此天人永隔。
  随后,唯一疼他、怜他,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那点微弱却温暖的光,也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掐灭。
  老人家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最终也撒手人寰,将他彻底遗弃在这冰冷的世间。
  奶奶一走,他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
  亲戚们的嘴脸瞬间变得狰狞刻薄。
  “扫把星”、“克父克母克祖”的恶毒诅咒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将他紧紧缠绕。
  他们说,是他克死了父母还不够,连最后庇护他的奶奶也带走了。
  那些混杂着厌弃与恐惧的目光,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推搡,那些淬了唾沫星子的污言秽语,成了他幼年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那时,死亡对他而言是模糊的阴影,他只知道一个冰冷入骨的事实: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奶奶留下的那点微薄家当——老屋和仅有的几件旧物,立马就被所谓的“亲戚”们哄抢瓜分殆尽,连一丝暖意都没给他留下。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要他。
  他也无处可去。
  他就这样,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孑然一身的冬天。
  那年,他只有七岁。
  再后来,债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般循迹而至。
  他记得自己也是这样站着,小小的身躯在陌生的、充满戾气的成人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无依。
  那些声嘶力竭的指责,那些翻飞的账本,那些刻薄怨毒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那个冬天凛冽的寒风,似乎从未散去。
  他被迫“继承”了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
  那笔沉甸甸、压得他脊梁都无法挺直的巨额债务。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要他。
  学业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他就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一样,孤独无依。
  于是早早地辍了学,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存的重担,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人世间汲汲营营、跌跌撞撞地长大。
  最初面对催债的时候,每一次电话铃声都像催命一样,每一次敲门声都让他心跳骤停,手脚冰凉,胃里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笨拙地、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细弱蚊蚋。
  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辱骂和威胁。
  他缩在出租屋最阴暗的角落,独自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别人的万家灯火。
  难捱的孤独和恐惧困住了他,他时常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下一顿饭的钱从哪里抠出来,更不知道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要如何填平。
  世界对他而言,是一个充满恶意、随时会将他吞噬的深渊。
  他赤手空拳,茫然四顾,找不到任何出路,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碾压。
  然而,时间是最残酷的磨刀石。
  一次次的催逼,一次次的羞辱,一次次的走投无路,渐渐磨钝了他的感官。
  那曾经让他如坠冰窟的辱骂声,变得如同背景噪音般熟悉而刺耳。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发抖、语不成句。
  面对电话那头的咆哮他甚至能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直到对方自己骂累了挂断。
  讨债人凶神恶煞的脸,也从最初的噩梦,变成了生活中令人厌烦却不得不面对的常态。
  他学会了在对方拍桌子砸门时,机械地、毫无波澜地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再宽限几天”,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习惯了在发薪日到来前就精打细算,将微薄的收入分成几份,房租、水电、最廉价的食物,最后才是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务窟窿上象征性的一点。
  习惯了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却只能翻个身,望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习惯了在万家团圆的节日里,独自吞咽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
  习惯了拒绝所有可能产生额外花费的社交。
  习惯了在旁人谈论家庭、父母、未来时,沉默地低下头,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爱与被爱,成了字典里早已褪色的遥远词汇;轻松与快乐,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那笔债务,连同它带来的屈辱、压力和永无止境的催逼,不再仅仅是压在他肩上的山,而是像空气一样,成了他生存环境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不再去想“为什么是我”,也不再奢望“解脱”。
  他只是活着,以一种本能的方式,麻木地、习惯性地、一天天地熬下去。
  说不定哪天就熬不下去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
  孤苦无依不再是瞬间的刺痛,而是难以祛除的常态;不知所措的慌乱,最终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默的认命与习以为常。
  活下去,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本身,成了他唯一的目标和全部的意义。
  巨额的债务,早已不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将他的人生牢牢钉死在贫瘠荒原上的沉重枷锁。
  而他,早就忘记了钥匙的形状。
  这一年,他十七岁。
  电话挂了以后,周陆也没有从阴霾中抽离。
  辱骂声仿佛还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将他拖回那个冰冷刺骨、孤立无援的童年。
  捏着电话的手无力地从半空中滑落,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像一截被骤然砍断的枯木,颓然地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沉重的债务、世间的冷漠、如影随形的孤独感再次弥漫,试图将他彻底淹没。
  十七岁的肩膀,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千钧重负,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泥沼时,一团热乎乎、暖融融的小团子,带着独属于孩童的、毫无保留的急切,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触碰,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笼罩周陆的阴影。
  他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路逢扑进他怀里。
  小胳膊紧紧环着他的腰,仰着小脸,那双总是盛满星星的圆溜溜大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与心疼。
  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替他承担那份沉重。
  小家伙的嘴也没闲着,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地念念有词:“哥哥不怕呀!有我在!路逢在呢!”
  一边说,还一边用软乎乎的小手,像模像样地、轻轻地拍打着周陆的后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大孩子。
  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打,笨拙却带着无比纯粹的力量。
  是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破冰的春雷,在周陆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怀里这团小小的、散发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小太阳,如此真实、如此滚烫,驱散了他心里沉积多年的寒意。
  他不是那个被世界遗弃在角落的孤魂野鬼了。
  他有家了,有家人了——一个会在他跌入深渊时,毫不犹豫扑过来,用稚嫩的勇气和全部的爱意,紧紧抱住他的小人儿。
  浓烈的酸楚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暖流激烈地冲撞着周陆的胸腔,瞬间冲垮了他用麻木和习惯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之源,紧紧地、深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将脸深深埋进路逢小小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柔软肩膀里。
  长久压抑的委屈、恐惧、孤苦和无处诉说的悲凉,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再是少年人无声的隐忍,而是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酣畅淋漓的恸哭。
  在他再次孤立无援的时刻,终于有人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这是相隔了十年的温暖。
  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路逢小小的衣襟。
  那哭声里,有积压太久的痛,更有失而复得的、难以置信的暖。
  路逢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但小小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
  他反而更紧地回抱住周陆。
  小脸贴着他的头,学着大人哄孩子的样子,用更加清晰、更加认真的小奶音一遍遍重复:“哥哥不哭,不怕怕!路逢保护哥哥!路逢最喜欢哥哥了!路逢会永远陪着哥哥的!”
  小手依旧执着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传递着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安慰。
  出租屋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被这紧紧相拥的温度,和男孩稚嫩却坚定的承诺一点点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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