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闭上眼,眼前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路逢刚才的眼神。
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有委屈,有洞察,还有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执拗探寻。
还有那指尖微凉的触感,那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某种他完全不敢深究的意味。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关心。
绝对不是。
一个怪异的认知,伴随着强烈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他怎么能?
周陆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自我否定而剧烈收缩。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看清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责任”和“亲情”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躲在榕树下,贪婪地、远远地望着考场窗户时那份无法抑制的紧张和骄傲,那份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路逢一切消息的渴望,早已超越了兄长的关切。
其实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注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该有的热度。
他想起每一次深夜回家,看到路逢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心里那份莫名的安定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疲惫。
疲惫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渴望。
渴望推开门,不是放下一杯牛奶就走,而是仔细看看灯下那个人专注的侧脸。
甚至……甚至伸手碰一碰那柔软的、新长出的发茬。
这念头曾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他用“太累了”的借口粗暴地压下。
他想起路逢代表学校上台领奖那次。
台下如潮的掌声中,他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鼓掌鼓得最大声、想要站起来喊“那是我弟弟!”的冲动,最终只化作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深深印痕。
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里,掺杂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独占性的满足?
他不敢想。
还有刚才……
路逢指尖拂过他额角的瞬间,他身体里那如同被电流击穿般的战栗,以及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是愤怒的悸动。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畜生……”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周陆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来。
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丝毫抵不过心底翻涌上来那令人作呕的自我厌弃。
他怎么配?!
他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靠着出卖力气勉强糊口、住在破旧出租屋里的底层蝼蚁,怎么敢对路逢生出那样的念头?!
路逢是什么?
是他倾尽全力、用整个青春浇灌出来的星辰。
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是注定要飞出这泥潭、翱翔在广阔天空的鹰隼。
他本该是那个在泥地里仰望、守护的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自己肮脏不堪的心思去玷污那片纯净的光?
路逢对他的依赖,对他的亲近,只是少年人在孤独成长中对唯一依靠的雏鸟情结。
是他这个卑劣又龌龊的守护者,曲解了这份纯粹的感情。
甚至……甚至可能引诱了他。
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周陆。
他害怕自己的心思被路逢看穿,那会让路逢觉得恶心、觉得被背叛。
他更害怕……
害怕路逢刚才那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他不敢深究的东西是真的。
那将是比毁灭他自身更可怕的灾难。
他不能毁了路逢,绝对不能!
必须推开他!推得远远的!
恐惧压倒了所有其他情绪,化作了最坚固的壁垒。
疏远,冷漠,划清界限。
这才是对路逢最好的保护。
将那份可能萌芽的、畸形的、足以毁掉路逢前程的情感,连同他自己那肮脏的妄念,一起死死地封存、隔绝。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直起身。
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眼神却变得异常空洞和冰冷。
他不再看路逢消失的方向,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仿佛背负着千斤巨石。
路逢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教室门外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稍稍冷却。
他听到了那声清脆的耳光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也彻底抽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周陆的惊怒、排斥、恐惧……
还有那记响亮的耳光,像一盆盆冰水,将他刚才因冲动而燃起的一点星火彻底浇熄。
然而,奇怪的是,随之而来的并非绝望。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周陆那沉重如山的付出背后,不仅仅有兄长的责任,还有更深、更复杂、连周陆自己都无法正视、甚至感到恐惧和厌弃的东西。
所有矛盾的碎片都被被那记耳光拼凑起来,呈现出一种让他心碎又心颤的真相。
周陆在害怕。
害怕他,更害怕他自己。
路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周陆身上那混合着机油和洗衣液清香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酸涩依旧弥漫在胸腔,浓得化不开,像未熟的青梅汁液。
退缩?
不。
那不是路逢的风格。
他习惯了迎难而上,习惯了用绝对的专注和毅力去攻克难题。
眼前的困境,是比任何数学竞赛、任何跳级考试都更复杂、更棘手的命题。
变量是周陆深埋心底的情感和他顽固的自我厌弃,常量是他路逢自己。
那颗早已无法收回、也绝不想收回的心。
他欠周陆的,不仅仅是恩情,更是被周陆亲手压抑、扭曲的那部分“自我”的救赎。
他不能任由周陆在自我厌弃的泥沼里沉沦,更不能让那份沉重的守护变成隔绝真心的樊笼。
他要靠近他。
不是像刚才那样鲁莽的试探,而是缓慢的、坚定的、不容拒绝的靠近。
像解一道需要层层推导、步步为营的复杂方程。
他要让周陆明白,他路逢不是需要被仰望的星辰,更不是易碎的琉璃。
他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和渴望。
他的世界可以容纳深奥的公式,也同样能容纳一份超越世俗定义的情感。
路逢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褪去了迷茫和受伤,变得平静。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校服的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周陆工装上粗糙布料的触感。
路,还很长。
哥哥,你逃不掉的。
少年挺直了脊背,脸上依旧是那份惯有的清冷疏离。
第14章 想亲想亲想亲想亲想亲“哥哥的脸,怎……
周陆开始了他笨拙而坚决的逃离。
楼梯间的耳光就像一道分水岭,将这些年他与路逢之间本就微妙的气氛彻底割裂。
他就像是在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更高、更厚也更冷。
他刻意延长了工作时间,回来得更晚。
有时甚至借口有事直接不回来了,就睡在条件很差的值班室里。
周陆其实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能选择不见面来作为逃避的方式。
即使到了非要共处一室的时候,他也尽量避免与路逢直接接触。
他不再在路逢学习时送牛奶,而是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等他自己出来拿。
饭桌上他比从前还要沉默,只埋头吃饭。
视线只盯着碗里的米粒,绝不肯分给对面那清隽少年一丝余光,沉默得像一块儿石头。
路逢试图和他说话。
哪怕只是关于天气、关于菜的口味这种最平常的话题,他也只是含糊地“嗯”“啊”两声,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迅速起身离开。
刻意的疏离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路逢心上。
但路逢没有退缩,眼底那簇执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
周陆的逃避,恰恰印证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也点燃了路逢偏执的独占欲。
看着哥哥再一次落荒而逃,路逢嘴角牵起一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并不着急,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兴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面。
晨光斜斜地探入,描摹着他挺拔如松的轮廓。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拂过哥哥刚刚用过杯子的杯沿,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将散落的餐具一一归拢,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餐具在他指尖碰撞出轻微而冷冽的声响。
他微微倾身,肩颈绷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领口随着动作不经意间扯开一丝缝隙。
姿态闲适得像一头刚刚巡视完领地、目睹猎物惊慌逃窜的猛兽,显出游刃有余的压迫感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