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榆原镇地处川西,除了丘陵就是高原。这个时节,雪还没化,枯草丛生。
  但也并非不好看。
  冰封的榆原也是极美的,难怪近几年能脱颖而出,成为新晋热门旅游景点。
  榆原镇后面就是矮丘,再远处是山林,身披白雪,像矗立的卫兵。
  今天太冷了,骆珩不敢带着梁忱在外面吹太久的风,就近逛了一下就打道回府。
  “等过两天雪化了,草长出来,这里会很好看。”路过一片小山丘的时候,骆珩将车停下,抬手指着:“穿过这里,对面的山下有一片湖,到时候你可以去看。”
  梁忱抬头看过去,“要越过山吗?”
  “嗯,在山的另一边。”骆珩说。
  这小山丘不高,表面覆着雪,等雪化了应该会很好爬。
  梁忱忽然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骆珩带着笑意说:“想问山的那边是什么?那我大概不会回答蓝精灵,因为真的没有。”
  “但有山精灵。”
  “那是什么?”
  “萤火虫。”骆珩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冰天雪地里,听着更有感觉:“夏天的时候,它们会出来,就在那片山林里,很多。”
  “夏天啊……”梁忱有些可惜,那他应该没机会见到了。
  “嗯,夏天。”骆珩收回了手,“你想问什么?”
  梁忱也收回视线,看向他,问:“你昨天,真的把达塔打了吗?”
  他还是不知道达塔具体是哪两个字,只能学着骆永平的口音,学得四不像,拗口,梁忱说到这两个字时停顿了下,还皱了皱眉。
  忽然骆珩偏过头低声问:“你觉得呢?”
  梁忱不答反问:“你有没有受伤?”
  骆珩轻笑:“所以是觉得我动手了?”
  梁忱看向他:“是因为我吗?”
  骆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当是吧。”
  一阵雪风拂过,骆珩又说:“这是我们两家的事,把你牵扯进来,实在不该。”
  骆珩对达家的态度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
  两家的矛盾纷争由来已久,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两家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无论昨天被卷进来的是不是梁忱,骆珩都该出言警告。
  只是……
  骆珩看着梁忱,说:“抱歉把你扯进来了。”
  梁忱摇摇头说:“没有让你难做就好。”
  ——
  其实七八年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骆珩亲爸去世后,母亲李月英改嫁,17岁时把骆珩接去无锡上学。
  李月英没有亲自来接,是骆永平和达亚亲自把骆珩送上车的。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骆珩从此改姓李,不再回来,骆家没人了。
  光靠骆永平和达亚守不住那么多庄稼地。
  今天这家占了渠,明天那家截了田里的水……
  ……
  奶奶被送进医院那天,骆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姓骆。
  ***
  自那日后,梁忱有段时间没再见过骆珩。
  听骆桑说,他很忙,榆原这一片的路、建筑,需要翻修的房子都是他在负责。
  梁忱有时候走在街上,会听到一些工人“骆工”“骆工”的叫。
  听语气,他们对骆珩很是敬重。
  骆桑说那些是骆珩请过来的工程师朋友带来的人,前几天刚从青海过来,之前是负责青藏线维修的,正处于空档期,被叫来帮忙。
  骆珩在镇上小有名气,有很多人来向骆桑打听。甚至有的人过来玩,目的就是他。
  众人问骆珩的事,骆桑全程只笑笑,很多问题打着哈哈就过去了,但有一个问题她回答得很迅速也很直接——骆珩现在是单身。
  并且从读书到现在,一直单身。
  这可中了不少人下怀,骆珩长得帅,又有实力,来玩的,很多人都抱着猎艳心理,不说把人睡到手,就是认识一下,加个联系方式,一起喝杯酒也是好的。
  但骆珩太忙太忙了,几乎没什么娱乐时间。
  那些抱着不可言说目的的,基本上没见着,想法也就没能实现。
  而除了骆珩,这个镇上最近另外比较红火的地方就是街口那家酒馆了。
  梁忱正式在那里驻唱。
  每晚七点到九点,黄金时刻。
  他长得好看,身上的忧郁气质符合当下最流行的审美,又会弹琴唱歌,在这榆原镇,游客们简直把他捧成了明星,而那面积不大、略有点挤的酒馆就是他的舞台。
  如果说骆珩这朵高岭之花吸引了无数扑向他的蝴蝶群蜂,那么梁忱便像榆原镇夜晚空中高悬的明月,众生落座,只为沾一沾那清冷的月光。
  高岭之花不好摘,白月光更是难以接近。
  不出意外地,梁忱拒绝了所有邀约。
  每天除了那两小时会待在酒馆外,更多时候,他会背着吉他和画板,在镇外停停走走。偶尔灵感来了,会找地方坐下,弹唱几曲。
  有时候他的身后跟了不少人,但梁忱从未关注,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身侧围了多少人,亦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
  他无须对这些事做出什么反应,毕竟,月亮只要在那里就好了。
  ***
  骆桑还有个弟弟,叫骆顷,去年大学毕业,过了川大研究生初试,却败在二轮面试。
  他想直接工作,家里人却想让他继续读书。
  没办法,他前头那个哥哥太耀眼了,他们骆家这一辈就这两个男丁,好不容易骆顷成长起来,骆老五一家人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弄出第二个骆珩来。
  但天才哪会扎堆出现,走向成功的路也很难复刻。
  骆顷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但又不忍让父母失望,两厢权衡下,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读书、备考。
  街口那家7-11便利店目前就是他在照看,梁忱有时候来不及吃晚饭,就会在店里随便对付两口,两人算是点头之交。
  但他不知道骆顷和骆珩的关系,还是骆顷来骆桑店里串门时,梁忱正好在,他才知道。
  骆顷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女生,叫薛莹莹,去年考来榆原镇的大学生村官,从川农毕业,和骆顷是大学同学。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骆顷一进门就喊:“四姐,我妈说明天杀猪,让过去吃杀猪饭。”
  除了民宿,骆桑还在镇上开了家糕点铺子,梁忱不出去的话,会去店里帮忙。
  骆桑在给蛋糕胚挤奶油,身上拴着的围裙都没脱:“怎么忽然想起杀猪了?”
  “二哥家后面那条路终于通了,高兴呗。”骆顷从冰柜里拿了块蛋糕,看到梁忱站在收银台后,“哎”了声:“这么巧,你在我四姐店里打工啊?”
  “打什么工,可别乱说。”骆桑没好气道:“人家是我朋友,来帮忙的,怎么的,你俩又能认识了?”
  “怎么不能认识。”骆顷把蛋糕丢给进店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文件的薛莹莹,说:“他晚上不是在我们店对面那家酒馆唱歌么,能不认识?”
  “的确认识。”梁忱抿唇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没想到你们是姐弟。”
  他又说:“你刚才说的二哥是指骆珩?他们家后面那条路修好了?达塔没再找麻烦?”
  骆珩最近是没碰到,但梁忱在镇上碰到过骆爷爷,逢场的时候,老人除了在桥上卖背篼,就是在茶馆里跟老友喝茶。
  但骆爷爷更爱关心他的生活,有好几次梁忱想问些什么,都没能问出去。
  “难得听你一次问这么多问题。”骆顷乐了,坐在薛莹莹对面二郎腿一跷,手往后脑勺一放:“怎么,他家的烂名已经传到你们外地人耳里去了?”
  薛莹莹拿手中笔戳他:“不许跷二郎腿,脊柱侧弯你就老实了。”
  骆顷跷了没到两秒,又悻悻放下来,刚想说你管得够多,他四姐便从里边出来,“好好说话,别吊儿郎当的。”
  说完又看向梁忱:“别介意哈,我弟他脑子有病。”
  骆顷:“?”
  骆顷:“我脑子有病??咱家除了二哥,我是唯一的大学生!”
  这两姐弟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旁边薛莹莹好似已经习惯了,在两人的战火中拿出手机给哪家老人打电话,对方耳背听不见,就只能提高音量。
  店里顿时吵闹起来,三个人像三台炮仗,梁忱有点听不下去了,拿上手机去外面透气。
  今天是个晴天,雪已经在一点点化了,空气中有股清新的味道。
  街上的路都是那种青石路,两边沟渠流着从屋檐上化下来的雪。
  一会儿还要回去,梁忱没走太远,就在门口。
  梁忱抬了手,五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日光正对着洒下来,照进梁忱浅色的瞳孔,洋溢着暖意,很舒服。
  他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头低下来的时候,眼前有点黑,看不清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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