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梁忱并不知道骆珩曾经改过姓,不知道骆永平曾经为了让骆珩的户口迁回来向全村的人下过跪,不知道骆珩身上担的责任,不知道骆珩的一切过去……
他觉得骆珩或许就是这样一类人。
黑夜里,忽然响起了梁忱带着淡淡忧伤的歌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一首歌唱完,梁忱忽然有些艳羡地说:“你真幸福。”
骆珩无声地看着他,“嗯”了声说:“我现在很幸福。”
“我把幸福分给你,”骆珩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拉上梁忱衣角,低声而认真地说:“你以后也会幸福。祝你幸福。”
……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
梁忱睡了回国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初晨阳光照在脸上,他睁开眼,听见院子里骆珩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下去,掀开被子走去窗前。
骆珩正在院子里跟骆桑说话,今天逢场,他一大早起来骑车把骆永平送到镇上。
梁忱打开窗户喊:“骆珩!”
骆珩抬起头:“起了?”
梁忱看着他没说话。
骆珩发出邀请:“一起吃饭?”
“好。”梁忱脸上带上了笑意:“我收拾一下。”
骆珩被那道笑容晃了眼,让骆桑把东西拿进去,考虑好再给他回复。
楼上。
梁忱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头发,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吓了一跳,慌忙换上衣服下楼。
他的步子走得有点急,没注意看路,下楼时差点撞到人。
一楼大厅,骆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在看旁边种着的月季花,阳光洒在他半边身体,沿着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光线,修长的身影打在地板上显得格外醒目,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等久了吧?”梁忱走过去说。
骆珩答非所问:“这些花开了,很好看。”
梁忱接着话说:“是挺好看,我记得你家院子也种了不少。”
骆珩眼神挪过来,见他不说话,梁忱“嗯?”了声,“我记错了么?”
“没有。”骆珩说,“只是有点意外你会记得。”
梁忱反应过来:“调侃我?”
“不敢。”骆珩忍笑。
两人一起走出民宿。大街上人太多了,每次逢场,许多村民也会上街,街道旁边可以看到卖各种农货的当地人。
骆爷爷今天也在那边桥上卖竹编背篓,带上了他的二胡。梁忱远远看见,朝那边挥了挥手,无意外,对方肯定看不到,他也做不来大庭广众之下大喊的事。
“可以过去。”骆珩说。
“先吃饭。”梁忱有些不好意思说,“我饿了。”
昨天一整天就早上吃了一碗粉,中午和晚上都吃的小面包,今早几乎是被饿醒的。
他说:“再不吃,我都饿过了。”
会唱歌的嗓子,随便说句话都抓人,梁忱用这种软乎乎的语气说话,总给人一种小朋友撒娇买零食的感觉,偏偏本人表情还一脸正经,骆珩偏开头笑了,梁忱没懂他在笑什么。
两人走了十多分钟,中途还看到了骆顷的妈妈,在麻将馆里跟人打麻将。骆珩怕他真饿着,说给他买根烤肠,梁忱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有多久到?”
“快了。”骆珩说,“真不吃?”
梁忱说:“真不吃,想吃饭。”
又走了五六分钟,终于到了。梁忱一看,居然是他刚到榆原的时候来的那家面馆。
白天看依旧破破烂烂的。
老板比那晚热情,笑呵呵出来迎:“来了啊?随便坐随便坐。”
店里人不多,但一共只有8张桌子,快坐满了。梁忱坐在上次他坐的位置,好奇问:“你们认识?”
“嗯。”骆珩说:“以前同学。”
梁忱小小地惊了一下,这老板看着跟骆五叔差不多大,居然是骆珩同学……
“早上不宜吃太多,先将就一下,中午再带你吃好的。”骆珩说。
梁忱摆手示意:“没事,我不挑。”
骆珩上街前吃了早饭,他让梁忱坐着先吃,自己去旁边办公室拿个文件。梁忱这才知道,骆珩在镇上还有间单独的办公室,他和工人平时开会什么的就在那里。
面很快上来,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梁忱点的小碗,还跟上次一样,老板白送他一个茶叶蛋。
“骆珩朋友就是我朋友,兄弟你先吃,吃不完再添!”
因为骆珩的原因,现在这老板对梁忱态度也很热情,不似那晚,凶巴巴地往那一坐,白酒一灌,一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恶霸”二字。
老板笑起来倒是挺憨厚的,跟面相形成十足的反差,没客人来的时候,他就会坐在梁忱对面,跟梁忱聊天。
老板姓何,叫何胜林,跟骆珩从幼儿园一路同班到初中。
从何胜林口中得知,榆原镇教学资源不怎么好。他们读小学时,幼儿园垮了,读初中时,小学垮了,等到了高中,初中又垮了,后来甚至连老师都招不到,无奈之下,老校长只能找上退休的老教师。
那位老教师当时已经快70岁了,本身也就是个专科文凭,教不了什么。
骆珩脑袋聪明,好学,中考时力压县城的学生,考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何胜林连高中都没上,初中毕业就跟老汉外出打工,没两年,被查到是童工,给赶了回来。
他妈在镇上开了家面馆,很多年了,回到镇上后,何胜林就来店里帮忙。
那时候榆原穷啊,除了外出打工,一家子人基本没有别的收入,只能守着地,靠老天给饭吃。
骆珩是他们这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从小就有出息,谁家教育孩子都要拿他作比较。
“他上了大学我们就没咋见了,再见他都认不出我来了。”
何胜林想起12年时,他在街上再遇见骆珩时的样子。
他们本一同长大,人生际遇却各不相同。那时何胜林刚结婚,生了个儿子,守着家里的面馆糊口过日子,长得却像是骆珩他叔。
何胜林开着玩笑:“他不说,你都看不出来我俩是同学吧?”
梁忱笑了笑没说话。何胜林知道对方这叫有教养,大城市来的人都这样,说话说一半,要么就是文绉绉的他听不懂。
“你不用怕我不高兴,大家都这么说。”何胜林摸了把自己的光头,依旧乐呵呵的:“你呢,你是骆珩的大学同学吗?”
梁忱摇摇头。
何胜林:“哦,那就是高中同学了。”
梁忱放下筷子,疑惑问:“你刚才不是说,他高中在县里读的高中吗?”
“是在县里读,可他高三那年,被他妈接到江苏去了。”何胜林咦了声,“所以你们不是同学啊?”
梁忱说不是,他放下筷子,面也不吃了,在心里将这句话咂摸了一遍。
过了会儿他问:“你知道他去哪儿读了吗?”
何胜林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梁忱点点头,将碗里剩的汤喝了,面还剩下几根,是真吃不下了。
店里客人走得走,最后只剩下两桌。
何胜林坐在梁忱对面玩消消乐,声音开得有点大,梁忱就在“good”“excellent”的背景音中把剩下的面全部吃光。
也就是这一刻。
骆珩带着一堆工人从街对面走过,而他对面,另有一个男人,穿着皮衣皮裤,有点骚包,身后也跟着一堆人。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
这一幕似乎……
梁忱眯了眯眼。
“咋啦。”何胜林抬起头。
梁忱怔了一下,若无其事收回眼神,抽出纸巾擦嘴:“没事,我吃饱了。”
“吃好啦?那我捡碗了。”何胜林将手机揣进围裙兜里,一回头,看到骆珩还有石小南又在跟工人开会,跟梁忱说:“哟。来了。”
“他们在开会,你就在这儿等着,会开完了他还要过来。”
一群人在那儿不知道说了什么,穿皮衣皮裤那个男人带头笑起来,笑得可大声,最后在骆珩肩膀上拍了拍。
没多久,骆珩果然过来了。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胜林。”骆珩拿了瓶水放在梁忱面前,在对面坐下:“过来看合同。”
俩人说的家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