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赵李氏不是没想过报官。
  是下人劝回了她。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又只有一张嘴,没有其余证据,就算是报官,也不一定能赢。
  官官相护,说不定他们没有给庄小姐报仇,还把命交代在那里。
  这件事不能冲动,只能等。
  一等便将近三十年。
  她和下人成亲生子,孩子长大,又娶了媳妇,夫君去世,她也在对庄小姐的愧疚中,日夜不眠,落了很严重的病。
  她多次偷偷在京城散布庄家含冤的消息,却都是无功而返。
  一个农妇,大字都不识几个,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仰仗苍天。
  她一直坚强的活着,就是想等到这一天,等着看云文德的报应。
  老人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沉默的。
  温子墨本来懒洋洋的坐着,不知是听到哪一部分,他站了起来。
  云修闭了闭眼,身子僵硬。
  若是从前,有人说他父亲是个禽兽,是个罪人,他绝不会相信。
  但现在,他不得不相信。
  云修心里苦涩,声音压低:“老人家,您放心,大理寺一定为庄家…洗清冤屈。”
  赵李氏猛然抬头。
  那通红的眼中,充满了质疑和厌恶。
  她又发了疯,指着云修的鼻子骂:“你滚,你是云文德的儿子,你一定是帮他的,你滚!”
  她情绪很激烈,手里能拿到的东西都朝着云修扔过去。
  甚至还扶着轮椅,想要站起来。
  瘫了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起来?
  赵泰赶忙安抚。
  云修知道她是不愿意见到他,只默默朝着老人弯了弯腰,便带着大理寺官兵和云鹤出去。
  温子墨也跟着出去了。
  几人走到村子口。
  后面有人喊他们:“云大人留步。”
  云修回头,便看到赵泰的娘子朝着他们跑过来。
  女子跑到云修面前,福了福身子,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荷包双手呈上。
  “我家当家的让我把这个荷包交给云大人。”
  她说:“这是庄小姐临死前交给我婆婆的,可能对你们办案有帮助。”
  “另外还有,京城城北有一户姓王的,家里是卖鞋的人家,桃村有一户姓张的,家里是砍柴的农家,他们都曾经受了庄将军的恩,对当年的事也能知道一些,希望可以帮到云大人。”
  云修微微发愣,接下荷包。
  “多谢。”
  妇人憨憨的笑:“我们都相信大理寺,相信皇上,希望能够早日帮到庄将军平冤。”
  说罢,她再次福了福身子,便往家的方向跑过去。
  荷包隔了多年,颜色发白,角落都被磨破,但一点也不脏,洗的干干净净。
  当初为了生活,里面的银子被赵李氏用了,只剩下这么一个荷包。
  绣纹磨损,倒是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即便如此,云修也很认真的收了起来。
  从赵家出来之后,众人心情都是复杂的。
  云鹤始终低着头。
  温子墨一改常态,没有再嘲讽他们,也没有说过分的话。
  他只道:“云大人,我们尽快办案吧!”
  “是!”云修点头。
  *
  夜里两兄弟留在了大理寺。
  云修整理好今日的记录,走出书房时。
  云鹤坐在青石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壶酒,仰头看着天空。
  他默了默,过去坐下,轻声道:“这几日一直陪着我,辛苦你了。”
  云鹤偏头看他。
  刚刚喝了些酒,他脸红着,眼睛也是红红的。
  男人抿唇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大哥,爹…为什么是这样的啊。”
  这个问题,云修也想知道。
  他没办法回答云鹤,拿着他的酒一口饮下去。
  云鹤喃喃自语:“从前念念离府,我还觉得她过分,她矫情。”
  “可现在回忆起来,她那个时候,应该是清醒的吧!”
  “可我们呢,我们一直活在虚伪里…”
  云鹤话语很乱。
  云修也陷入了茫然。
  今天查案,他们对这个父亲,又有了新的认知。
  一个利用女人,陷害忠臣的人。
  一个在女人难产之后,冷情写下休书的人。
  一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云修想起云念念每每看到他们时的眼神,冷漠疏离,带着失望。
  他迷茫开口:“也许只有念念的选择日对的。”
  思考的时候,他手一颤。
  酒就这样洒在了衣服上。
  云修用手擦了擦,摸到怀里的小东西。
  一掏出来,是那个荷包。
  荷包外面湿了,摸起来纹路硬硬的,上面的绣纹,湿着摸好像明显了一些。
  他愣了愣神,呆呆的将荷包翻了个面,内里翻了出来。
  绣纹原来是从里面绣出来的。
  他说了一声得罪,用酒彻底浸湿荷包,摸着上面的字,在用手指蘸酒写在身下石砖上。
  绣的并不清晰,有些地方隔了多年已经断了。
  多次尝试之后,那一个字还是被写了出来。
  荷包的绣纹,是一个并不完整的“修”字。
  第150章 云修身世(七)
  地面上用酒写下的字变得清晰之后,手中的绣纹变得滚烫起来。
  云修手指颤抖,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将荷包扔在地上。
  云鹤只喝了一点点酒,还没来得及醉。
  他疑惑又担忧的望着他:“大哥?你怎么了?”
  云鹤拾起荷包,正想着仔细端详。
  他一把抢了过去。
  男子身子颤栗,面色惨白,很不对劲。
  放在旁边地上的酒,因为他的动作倾斜倒下,酒水将字迹彻底掩盖住。
  云鹤吓了一跳:“大哥?”
  他堪堪回神,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绣纹,紧紧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空气中慢慢有了血腥气。
  云鹤惊了惊,赶忙转过身子,半蹲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唇瓣被硬生生咬出了血。
  云鹤慌手慌脚的拿出手帕,一边安抚着。
  “大哥,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手帕凉凉的贴在唇瓣上。
  云修拿手接下来,呆呆的看着弟弟关怀备至的眼神。
  气氛压抑了良久。
  他还是没说话,当着云鹤的面,再次将荷包上绣的字用手指蘸酒写在地上。
  刚才云鹤没瞧见。
  这下子,看到地上的“修”字,他也跟着懵了懵。
  他似乎明白过来些什么,小心翼翼抬头问道:“大哥,你该不会怀疑,你是庄小姐生的那个死婴吧?”
  云修闭了闭眼。
  他缓缓道:“前几日我接到案件时,在大理寺牢房审问父亲,他那时精神已经不对劲了,朝着我又哭又笑,他那时就说,说娘不是我的娘…”
  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云鹤竟然没有太过惊讶。
  男人像是成长了,冷静片刻,理智的分析着:“也许是爹病了,说的是胡话。”
  “大哥,你先不要多想。”
  云修苍白着脸,勉强笑笑:“但愿吧!”
  他疲倦的揉着眉心。
  此时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查清楚庄家的冤屈,为庄家平冤。
  他的身世…
  他抿着唇瓣,刚刚咬破的地方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感,只轻轻闭眼,就能看到赵家祠堂那个无名牌位。
  云修想了很久,才低声道:“云鹤,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好!”云鹤想也不想。
  他捏着拳头,脊背发凉,细细吩咐着:“我明日会去赵泰娘子说的两户人家调查,你帮我再去一次赵家,问一问赵李氏…”
  他声音有些发颤,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问一问她,庄小姐难产与自杀身亡,是在哪一年,几月份。”
  …
  次日。
  京城下了小雨。
  云修和温子墨约好时间地点相会。
  温子墨早早便到了,他却来迟了。
  过来时,男子精神很不好,下巴上生了青色的胡茬。
  眼眸红红的,看起来很低落。
  温子墨皱了皱眉,嫌弃的打开折扇在面前挥了挥:“云大人,身为朝廷要臣,怎可这般随意?”
  云修低下头道歉。
  温子墨看了看他的身后,没看到云鹤。
  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他们按照赵李氏所说,先后找到了两户人家。
  两家人听说他们是来为庄家平冤的,都很开心,说了很多的话。
  大理寺一一记录着。
  今日的行程顺利。
  云修在午时便回到了大理寺,温子墨以协助办案为理由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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