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段饮冰环抱着洛焉瘦小的身体,尾巴也卷了过去。
  在某一个瞬间,他仿佛觉得,年长者和年幼者的身份倒置了,因为洛焉正温柔地抚摸着他。手指顺着脊背,一下一下,从后颈开始,一直到手指没入尾巴冰凉柔顺的长毛。
  “是吗,这次是这样的选择啊。”洛焉软软地笑了笑,“段老师,我发现我们好像总是不小心就走进这样两难的死局里呢。”
  “曾经,我必须选择。如果我想要维持自己的异常值,保住自己作为人的生活,我就必须做出鄙夷你,伤害你,让你痛苦的事情。那时候我选择了我自己,但最后,我好像还是没能把自己从异常值的枷锁里救出来。我还是引来了教会,必须受到审判……不过我完全不后悔。”
  “段老师,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在说明,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将错就错,就连老天都会看不下去?”
  洛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她感觉到脖子湿了。
  洛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段饮冰在哭。
  不是那种时候让人看了想要欺负的生理性泪水,他哭得很安静,仿佛遭遇了某种比死亡更为绝望的打击,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只剩下眼泪一串串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沾湿了洛焉的脖颈。
  眼前的这个人啊,总想着能自己解决所有事,总是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立场上。
  哪怕已经成了世俗意义上最卑贱的族群,被踩进尘埃里,依旧愿意拿自己的粉身碎骨去换旁人微不足道的安然无虞。
  洛焉甚至一时都不明白,该称他高尚还是病态,他怎么能把自己放得这样轻?
  事实上,就算她认下了谋害师长,致其兽化的罪名又怎么样呢?相关法案尚未出台,谁又能定她的罪?只是在网上或是现实中被人骂骂,又怎么可能比段饮冰为自己设计的惨死更加痛苦绝望?
  哪里就值得这样哭呢?
  洛焉微微笑起来,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点小小的报复般的快感:“段老师,你现在是不是知道,我在意识到你准备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段饮冰木木地点了下头。
  洛焉就这么捧起段饮冰的脸,先是亲了亲微颤的嘴唇,再往上亲了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更显得温润的眼睛。手指顺着不太合身的卫衣下摆伸进去,恶作剧似的拨弄了一下宠物牌,勾得这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这次,我们去做正确的事情吧,段老师。”洛焉露出明艳的笑意,“然后,我们把这块宠物牌摘掉,在这里钉上别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好不好?”
  段饮冰无法拒绝,只是贴过去,想要亲吻洛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对方在自己身边。
  嘴唇将要相接的瞬间,温栩冷冰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两个,在别人家诊所的候诊厅干什么呢?”
  第29章 爱情?
  平地一声惊雷, 洛焉瞬间萎了,急忙从段饮冰腿上跳下来。
  甚至忘记自己脚扭伤了,落地时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屁股着地。好在段饮冰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却又导致她整个人改为往前扑去。
  于是, 洛焉就这么在温栩微妙的目光下,光天白日明晃晃地把段饮冰扑倒在了窄小的沙发上。
  洛焉:……
  洛焉:“温医生, 其实我们刚才就是……呃,坐在身上纯聊天,你信吗?”
  温栩递给她一个“我傻吗”的眼神, 但也没兴趣对这种事多加探究,只是一边撤下口罩,一边疲惫地拧着眉心说道:“那个人救回来了, 不过她失血过多, 至少得昏迷到明天才会醒。说实话, 我很少见到对活着这件事欲望这么强的人,上次还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静静地闭上嘴,给自己倒了杯水, 又朝洛焉伸出手。
  洛焉福至心灵, 恭恭敬敬地把温栩的终端双手奉上,惹得温栩又朝她看了两眼。
  洛焉特别傻白甜地朝温栩笑了一下,温栩瞬间别过脸,低头翻着终端掩饰。
  她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很轻地吸了口冷气,将终端翻转过来, 把屏幕对着洛焉。
  “刚刚发布的新闻,洛氏集团决定在明天召开记者会,全网直播,解释继承人被教会带走这一事实。”
  温栩那张总是很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隐晦的担忧,看得洛焉心里一暖。
  不愧是善良的女主角,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吧……
  正当洛焉这么想时,温栩真心实意地说道:“洛小姐,事先说好,五十万,我最多宽限到记者会当天。如果我确认您真的拿不出来,我可能会把您拆了送去黑市上卖掉。”
  洛焉差点不小心骂出一句脏话。
  段饮冰靠在旁边,已经擦掉了眼泪,整个人又恢复了一贯温顺柔和,游刃有余的样子,带着点不明显的鼻音缓声说道:“温医生,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还是拆我吧。”
  温栩:……
  她刚要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犬吠,仿佛是刚从噩梦中被惊醒,声音里恐惧和愤怒夹杂在一起,伴随着有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洛焉吓了一跳,温栩脸色也顿时变了,甚至顾不上和洛焉他们解释什么,直接从隐在后门处的楼梯爬上去。
  开关门的声音后,楼上的犬吠声很快弱了下来,只隐约听到撒娇一般嘤嘤的哼声。
  洛焉叹了口气,双手捧脸,一种极其复杂的甜蜜荡漾在她的眼睛里,看得段饮冰有些莫名。
  段饮冰:“刚才那是……”
  “是爱情。”
  洛焉满脸粉红泡泡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又略带怜悯地看了段饮冰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没事没事,这次你不是他们play的一环了。”
  段饮冰不明所以,洛焉乐不可支。
  短暂的插曲后,夜色很快降临。
  下城的夜晚嘈杂而漆黑,路灯几乎都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闪烁,路灯下聚集着浑浑噩噩的人,烂醉如泥的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嗑/药发疯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乱喊乱叫。
  肮脏,下作,令人作呕的一个地方,就连教会都不愿意将目光停驻在这里。
  也正因此,这里成为洛焉最完美的隐藏地点。
  温栩到底还是没把他们从诊所赶出去,除了执行官十三留在手术室之外,温栩帮洛焉处理了一下脚上的扭伤后,从楼上抱了一床被子下来,在候诊厅打了个地铺。
  嗯,一床被子。
  而且是一床不大的被子。
  一半垫在地上一半盖在身上,那她和段饮冰就必须面对面,手抱着背腿缠着腿才能勉强盖得过来。
  真是……干得漂亮啊。
  洛焉悄咪咪给温栩竖了个拇指,收获温栩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等真到了要睡下的时候,洛焉率先钻进半垫半盖的被子里,露出一张微微发红的脸,掀起被子的一角。
  “段老师,来睡觉吧。”
  段饮冰失笑,最终只是坐在旁边,帮洛焉掖好被角。
  “教会估计也该往下城来了,那个执行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段饮冰拨弄着洛焉的头发,将她一缕缕理顺,铺在自己的大腿上,好让洛焉能舒服地把自己的腿当枕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好吧。”洛焉有点失望地撇撇嘴,舒服地抱住他的大腿,“那等后半夜,你要把我叫醒,我们轮换……”
  洛焉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慢慢沉静在浅浅的呼吸里。
  段饮冰柔软地拍着洛焉的脊背,恍然间想到自己年幼时,父亲刚因为救助一个自杀的学生而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母亲也是这样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细语地说着对与错,生与死。
  那时候的他,想必比现在的洛焉要幼稚且不成熟得多,甚至即使是现在,洛焉在某些地方,依旧远比他更加旷达。
  直到现在,段饮冰才终于感受到无可辩驳的后怕。
  他差点把洛焉抛下了。
  不过好在,洛焉一路狂奔,硬生生抓住了这个本该坠落向悲剧的结局。
  “一起做那件对的事吧。”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这次,绝不会再抛下你了,我的……主人。”
  他的主人,他理应为之付出一切的……主人。
  原来,他真的会有这样的想法。
  洛焉的呼吸平稳安静,显然已经陷入了深眠。段饮冰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抬头看向正勉强倚靠墙壁站立的女人。
  “我以为执行官会一直装睡到我们所有人都睡着为止。”段饮冰怕吵醒洛焉,只是用气声说话,语气平稳温和,“还是说我醒着没有关系,因为您并没有将我看作是人?”
  十三眯起野兽一般的眼睛,即使苍白虚弱,目光依旧如同伺机而动的捕食者:“教会不会允许背叛神的人。”
  “嗯,兽人是背叛神的人,异常值超过百分之八十,也是背叛神的人。”段饮冰含着不明显的微笑,一贯温润的眼睛也写上了冷漠的意味,“但是执行官,你的命是两个背叛神的人救回来的,你的神,可没有救你。”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