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温栩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喝到最后一口面汤时,汤已经差不多凉了,彼得也终于成功爬到她面前,伸手扯住她的裤脚。
  “我……错……了……”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手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如果一直处在疼痛中,感官迟早会麻木。但麻醉之后卷土重来的剧痛却仿佛能够猛然击垮精神的海啸。
  温栩很了解这一点,也明白彼得撑不过去。
  他受的伤有多重没有人比温栩更清楚,哪怕兽人恢复能力逆天,他需要承受的痛苦也足够让任何人彻底崩溃。
  温栩抽出一双医用手套戴上,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那张被汗水浸满的脸年轻而漂亮,异常的金瞳此刻瞳孔紧缩。两颗比普通人更加尖锐的虎牙咬破了嘴唇,稀薄的血将他惨白的嘴唇染出一丝艳色。
  温栩用拇指指腹按住他的下唇,轻声命令:“张嘴。”
  这次,他顺从的速度变得更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两根包裹着橡胶的手指捏住了他右侧的虎牙,玩弄似的晃了晃,让他回想起了戴着止咬器被金属条勒紧嘴角时的酸胀,舌侧几乎条件反射地分泌出唾液,顺着不敢合上的嘴角溢出来。
  他听见一声模糊的笑声,随即那两根手指压着他的舌头伸进口腔,又翻转向上,擦过上颚的黏膜。
  “呜……”他发出模糊的干呕声,一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被检查牙齿的牲口。
  舌尖有橡胶的味道,他下意识蜷起舌头想要躲避,然后就被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那双属于医生的手异常稳定,那是一双可以在跳动的心脏上动刀子的手,捉住那根想要逃走的舌头时也干脆利落。
  彼得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浑身的爆发的疼痛已经模糊了他的思考,本应该没有心思再去理会这些动作,偏偏那两根手指在口腔里的感触过于清晰,夹住舌头后,又慢慢往里压下去。彼得几乎有了被捅到喉咙的错觉,咽喉本能地抽搐试图呕出异物。
  “放松,你的喉咙没有受伤。”温栩的声音依旧平淡冷静,垂落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连手都被医用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脚下是满身伤痕,赤身裸/体的兽人。毛茸茸又蓬松的尾巴被汗水浸透,原本应该因为疼痛脸色惨白,此刻却像是被打开了一般,整张脸都浮上艳丽的潮红,不停咳呛着流着眼泪。
  看上去真漂亮。温栩漠然地想,平静地开口道,“对,放松,身体也是一样。肌肉紧绷着导致伤口撕裂,只会更疼。”
  彼得勉强抽着气,目光涣散开来,一双眼睛几乎微微翻白,身体却仿佛被耳边平和的声音诱惑了,紧绷颤抖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原本充斥在脑海中的尖锐的疼痛此刻也仿佛蒙上一层异常的白纱。
  他的喉咙仍在条件反射地收缩,口腔高热,在温栩的触摸中一下一下轻轻夹着她的手指。
  温栩:“说吧,你想要什么?”
  “止……痛……呜……”喉咙在说话的时候,收缩得更加明显。他忍不住再次干呕了一下,黏膜的每一次颤抖,都清晰地被温栩触感敏锐的手指感知。
  “我说过,你今天不会有止痛药了,因为你的愚蠢和你的试探。”那两根手指从他的口腔离开了,牵出暧昧的银丝。彼得在这个瞬间忽然有了几乎超越疼痛的惶恐,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喷薄而出的委屈。
  仿佛宠物总是会对自己将被抛弃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敏锐的认知,在这一刻他体内这种说不清是人性还是兽性的本能几乎淹没了他所有本属于自己的思想。他对这个医生的怀疑,恐惧,恨意,耻辱,在这一个瞬间,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全部变成了被抛弃的恐惧,在本就因疼痛而模糊的脑海中用钢针刻录下去。
  “不……别……”他甚至努力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哭着试图去追逐那两根手指。
  如果就这样不管不顾,等他彻底清醒后回想起这一幕,时过境迁,清晰的愤怒会重新洗刷这一刻病态的情感。
  但温医生不会让那些眼泪落在地上,她捧起了他的脸,依旧是带着橡胶手套的手,真正的皮肤没有丝毫接触。
  棍棒之后,合该是糖果。
  温栩将声音放轻一些:“别咬到舌头。我先给你挂上生理盐水,一直这么哭会脱水的。”
  他在恍惚间,好像真的觉得哭到脱水是自己的错。
  “对……对不……”
  “没关系,我原谅你。”温栩的面容在诊所白色的灯光下仿佛一尊石膏塑像,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情绪和瑕疵。
  她抹去彼得的眼泪,将他带到诊疗室,知道自己已经将项圈的绳索初步握在掌心。
  虽然只是松松的,随时可能被挣脱,但没关系,这跟绳索会被她一点一点勒紧。
  “我说过的话不会改,那是对你的惩罚。”温栩精准地将针头刺入彼得手背的静脉,彼得轻轻抽搐了一下,没有缩手。
  “忍到今天结束,十二点后,乖的小狗会得到奖励。”
  第40章 珍珠
  温栩并没有真的要他忍到午夜十二点, 毕竟十多个小时的疼痛足够逼疯一个人。反正他现在因为疼痛意识模糊,已经失去了准确感知时间的能力,手术室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 温栩估算着他能够忍受的极限, 不动声色地将时间报快了一些。
  “十二点……了吗?”
  “没有, 还有五个小时。”
  “现在……呢……”
  “已经九点了,还剩三个小时。”
  “我……痛……”
  “再忍一忍, 这是对你的惩罚。”
  “对不……起……”
  “嗯,我原谅你。还有最后半小时。”
  令人欣慰的是,他在这种模糊的意识中接受了惩罚的说法, 又或者是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其他,总之,他没有一次表达出攻击性和否定拒绝。
  大约午后六点左右的时候, 温栩松口, 声音近乎温和:“时间到了, 我现在给你注射止痛药。”
  彼得微微掀开目光涣散的眼睛,在注射之前,脸上就先流露出了终于放松下来的安心表情。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虽然还保持着人形态,却像是狗一样伸出舌头, 轻轻地, 讨好地舔了舔温栩戴着医用手套的手背。
  温栩没有拒绝。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他在潜意识里接受了温栩的“规则”,并相信了“规则”一定会被严格执行。
  她平稳地将止痛药注入静脉。狗在止痛药的作用下慢慢睡了过去,那张年轻的, 漂亮而锋利的脸上依旧带着眼泪,看上去像是一朵被蹂躏的玫瑰。
  等到他睡熟后, 温栩静静打量了那张潮红的脸一会儿,拿体温枪测了一下他的额温。
  39.1度,果然发烧了。
  重伤之后又那么折腾,感染发烧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不仅是伤口发炎,他右臂原本接好的骨头也有些错位。温栩迅速地刮去他伤口上的防水胶,重新固定了骨头的位置,将积液挤出来,剔除创口发炎的部分,上了一层厚厚的敷料,又用绷带缠紧。
  处理完伤口,温栩拆出一颗退烧栓剂。
  白色的,类似子弹形状的栓剂,直接从肠道被吸收,药性温和不容易和其他药物起冲突,药效却足够快,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是最合适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这种药都是会由病犬自己,或是主人亲自来使用。
  温栩将手术台上的人翻过来趴着,像是翻动一块死肉,再慢慢控制手术台,抬高他的下半身。
  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此刻松松垂着,遮住了尾椎下的缝隙。
  温栩见过很多狗,各种各样的品种,所以在捡到这只狗的第一天她就认出来,这家伙比起狗,在品种上大概更偏向于狼。
  所谓狗狼暮色,没有被驯化的狼,认主的本能终究会弱很多。
  温栩在医用手套外沾上凡士林,她的手一贯冰凉,油润的膏体甚至没法化开。
  她面无表情地将药塞进去。
  沉睡的狗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睛在眼皮下混乱地转着。
  止痛药对肌肉有松弛作用,温栩的行医过程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缓慢地将药推到最深处后,温栩停顿了一会儿,才抽/出手指摘下手套,在掌心挤了一点免洗消毒液,慢慢揉搓着。
  她不想用防止药滑出来这种借口欺骗自己。
  她的手指太冷了,于是她也只不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这种手指被滚烫柔软的东西挤压包裹的感觉,这让她想要再往里面多放一些手指。
  无论是放进口腔,或是别的地方。
  仿佛是在用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温栩抬头,看到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手术台上,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腿根微微抽搐着,身体很瘦,能看出饱经虐待和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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