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时月颇为可惜地收回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只金毛凑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江时月温柔地摸摸金毛的脑袋,抬头笑道:“在这边,温医生请跟我来。”
  温栩跟着江时月上到二楼,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血腥味扑鼻而来,温栩瞳孔微微一缩。
  榻榻米上瘫倒着血肉模糊的一团人形,看耳朵和尾巴应该是比特之类的斗犬,一眼看过去已经能看到他浑身大概因为撕咬之类的原因裂伤的,已经溃烂的肌肉。
  温栩给他注射了一针凝血剂,快速地支起临时手术台,但这只狗显然已经不能自己爬到手术台上,她也不可能劳动“柔弱干净”的江小姐帮她一起搬。
  正当她试图让江时月把刚才那个佣人叫过来帮忙时,江时月主动伸出了手。
  “需要帮忙吗?”江时月柔声问道,“是要把这个孩子搬到上面吗?”
  温栩沉默一瞬,安静地点头。
  身为兽医,她一直明白自己真正要“服务”和“满足”的对象,从来不是她手术刀下那些伤痕累累的兽人,而是他们的主人。
  即使大部分时候,这些主人,正是兽人不得不求助于医生的最大原因。
  温栩没有去问他们的关系,也没有问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有钱人喜欢的把戏温栩看得太多,哪怕洛家那位几次差点将狗虐待致死的大小姐,面对外人的时候也是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
  她们花了不少力气,终于将人形的狗搬上了手术台。江时月是个很大方的主人,麻醉也好,别的用药也好,只要温栩提出,她一件也没有拒绝。
  她米色的裙子上蹭满了血迹和脓液,看上去一片狼藉,但她却毫不在意,一双关切温柔的眼睛只注视着手术台上的兽人,主动开口说道:“温医生,我是三天前捡到他的。那时候他还能勉强发出点声音。我也找过其他人,可是不管是给人治病的医生还是兽医,都对兽人束手无策,这才辗转找到你。”
  她在说谎。
  温栩淡漠地在心中下了结论——愿意医治兽人的医生虽然不多,但绝不是只有她。
  之所以找到她,大概更多是因为,她是个好拿捏的下城贱民,而且她沉默寡言拿钱办事,没有任何好奇心和倾诉欲。
  处理伤口花费了近三个小时,那些被利齿撕咬出来的裂口狰狞杂乱,没法轻易缝合。整个过程中,江时月一直站在旁边关切又好奇地看着,甚至轻手轻脚地在温栩额头冒汗的时候拿手帕帮她擦去。
  等终于处理好伤口,江时月才轻轻开口问道:“温医生,你能看出,这个孩子是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吗?”
  他身上的伤很明显是被恶犬撕咬出来的,而且新伤叠旧伤,连耳朵都被扯掉半只,整体状态和刚被她捡到的那只流浪狗有相似的地方。
  通常来说,野外流浪狗之间的普通斗殴,不会惨烈到这种程度。
  温栩想到彼得,慢慢捻动包裹着医用手套的手指。
  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她的手指又变冷了。
  “温医生?”江时月歪头看她,笑着问,“你在发呆吗?”
  温栩回过神,冷淡地回答了江时月刚才的问题:“基本都是撕咬造成的伤,既然是江小姐捡回来的流浪狗,那大概率是在和别的狗争抢食物的时候被群攻了吧。”
  江时月看了温栩几秒,用手帕擦了擦手术台上兽人血污的脸,温柔地低声赞叹道:“温医生,好聪明呢。”
  她走到墙边按了一个铃,转头询问:“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我让林姨做了招待客人的饭菜,温医生要是不介意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吃完之后,还麻烦温医生给客厅里另外几只狗狗做一下基础检查。”
  温栩:“那是另外的价格。”
  “当然。”江时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蜜糖一般偏棕的眼瞳在光照下有种暖融融的甜美,“我听介绍人说过,温医生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温栩并不否认,江时月的目光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突然推开的门打断了。
  “江时月,你还真把这条狗捡回来了?”
  江时月咽下刚才的话题,微笑道:“哥哥,进妹妹的房间应该先敲门。”
  温栩顺着江时月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陌生而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神色带着藏得不太好的傲慢和厌恶,楼下的金毛似乎是跟着他上楼的,正试图从他脚边蹭进屋子。
  男人显然不喜欢被狗靠近,下意识想踹一脚,但却硬生生忍下来了。他扯扯江时月身上的裙子低声抱怨:“把自己弄这么脏,还不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要是让爷爷看到你这个样子跟条死狗呆在一起……”
  他的话音顿住,像是这时候才发现温栩的存在,朝着温栩抬抬下巴:“这是谁?”
  “这是温医生,给那个孩子治伤的。”江时月拍拍男人的手,“温医生,这是我哥哥,叫江衍。”
  温栩的目光落在江衍脸上,寡淡而礼貌地叫了声:“江先生。”
  “嗯。”江衍有些吃惊地挑挑眉毛问道,“所以那只狗你治好了?能活?”
  温栩:“具体是否能存活得看接下来这48小时,会不会突发心衰之类的意外。”
  江衍这才正眼看向温栩,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勾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朝温栩伸出手:“温医生是吧,医术这么好,在哪里高就?我这儿有笔生意……”
  话没说完,江时月身体一晃,挡在了他和温栩中间,嗔怪似的笑道:“哥哥,哪儿有在妹妹家谈生意的。温医生也辛苦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接下来48小时的注意事项我知道了,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说着,也不再提让她留下来吃饭的事。
  温栩本来也不想接这种一看就是烫手山芋的事,她的确在行黑医,但倒也不至于为了挣钱什么危险都不顾。
  等温栩离开后,江衍瞥了一眼已经被仔细包扎好的兽人,冷笑一声:“干嘛拦着我?这医生医术不是很好吗?这么个快死的你都要捡回来救着,直接把她送给我,省得你麻烦,也省得我天天往外丢尸体。”
  江时月将被冷落的金毛抱起来,手指抚摸着金毛腹部一道长长的伤疤,脸上依旧挂着暖融融的笑:“哥哥,你那儿太脏了,温医生见不得那么脏的东西。”
  江衍被噎了一下,但却没反驳,只是不爽地看了眼江时月身上的血污:“算了,你快去换衣服。这可是比特,我那儿最顶尖的斗犬,差点把江黎那畜生咬死的家伙。而且他打多了药,就算能醒过来也是个乱咬人的疯子,你小心点。”
  “听着好凶。”江时月的笑容越发温柔,她看着伤痕累累的狗,目光中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悲伤和怜爱,“可是哥哥你看,这个孩子现在,多么可怜啊。”
  临时手术台上,已经被包扎好的兽人在昏迷不断转动着眼珠,身体止不住地微微抽搐颤抖,就好像即使在梦中,也依旧在与什么厮杀搏斗。
  *
  他在一片黑暗中厮杀,肌肉抽搐着,眼前是卷着血肉的犬牙。肌肉虬结面目狰狞的恶狗咬在他的肩上,疯狂甩动着嘴试图从那里撕下一整块肉。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个垃圾,是一块将被野狗分食的死肉。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一开始对疼痛的恐惧,对求生的追求,对尊严的渴望,在一阵轻微的刺痛之后,身体里被注入了什么,于是那些属于人性的东西消失了,血液一阵一阵地沸腾起来。他听见自己发出愤怒的,疯狂的吼叫。
  是犬吠的声音。
  他咬住面前的狗,这种触感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兴奋起来,眼前仿佛烟花一片片炸开,就连疼痛都变成了最好的兴奋剂。
  他的耳朵嗡鸣,排山倒海模糊不清的尖叫和欢呼声中,他听到了某个冷淡的,急促的声音。
  “彼得!”
  是在……叫他?
  他是叫这个名字吗?
  齿间是清晰的血腥味,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味道几乎让他觉得甘甜。
  下个瞬间,一阵无法形容的疼痛酸麻突然直直刺穿了他的大脑,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眼前一片雪花似的频闪后,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近在咫尺的脸。
  温栩,他今天刚知道这个医生的名字。
  他压在她的身上,身体很近地贴在一起。
  这里是医生的诊所,诊所最里面的手术室,密闭,安静,只要关上门关上灯就透不出一丝光来……但是温栩打开了门,所以光垫在他们的身下。
  看上去,很温暖。
  然而温栩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破口,温栩冰冷地看着他,眼睛深黑,仿佛吞噬光亮的黑洞。彼得听到刺啦的电流声,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舔了舔自己锋利的虎牙。
  那里沾着稀薄的血液,甜的。
  第42章 伤口
  嘴唇上传来鲜明的刺痛, 提醒着温栩,她被眼前这只狗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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