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下午诊所没有客人,温栩很放松地把脸埋在小然的毛里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她拍拍自己的脸起床,给小然做了狗饭,顺便把小然不喜欢的罐头清出来,给楼下那条狗也做了一份。
温栩下楼,看到候诊室的沙发上,那条狗还在睡,甚至还保持着他被温栩拨拉开时四脚朝天的睡姿,后腿时不时蹬一下。
这下比起狼,更像狗了。
温栩拿了块毯子盖在他身上,组装好两把手术刀,拿起电击器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静静地走出了诊所的大门。
天很快黑了下来,下城的肮脏被藏在了无灯的黑夜中,嗑/药的颠倒着撕扯着自己破烂的衣服,醉鬼谩骂着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翻滚,稍远一点的街上,穿着暴露的男女吞吐着烟雾,松弛的皮肉装载着下城最直白的肉/欲。
一直到靡乱的声音也渐渐歇止了,一个漆黑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诊所前。他这次带足了工具,肌肉喷张的胳膊抡起锤子,就要砸向诊所的大门。
一个平淡的声音极其突然地在他身后响起。
“晚上好。”
黑影豁然回头,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贴上了他布满汗渍的油腻的脖子,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在一瞬间劈裂了他的大脑。他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浑身肌肉瞬间同时抽搐起来。
倒下去的瞬间,他看见一截雪白的衣角。
“诊所已经打烊了,如果有就诊需求,应该白天再来。”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宽容得仿佛面前是个刚闯入人类社会,不谙世事的大马猴。
“毕竟,医生也是需要睡觉的。”
第43章 斗犬
温栩借着一点稀薄的月光看着脚下抽搐着, 却依旧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男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肉铺的老板,那个一向沉默寡言只管砍肉切肉, 将一切迎来送往都交给妻子的人。
温栩于是了然地垂下眼睛, 问道:“郑老板, 你女儿怎么样了?”
“琳琳是被狗瘟了。”郑庄流着口水,咬牙切齿, “教会的大人说了,琳琳的病就是因为那些罪人,那些罪人活该被神惩罚, 琳琳受了牵连……”
“你的意思是,你没钱带你女儿去上城的医院,但却有钱给教会。”温栩打断他, “现在你女儿不好了, 所以你要来杀小然。”
郑庄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你那条狗瘟了我的女儿, 你却连给她开药都不肯……她昨天晚上一直吐一直吐,最后连血都吐出来了……要不是教会的大人,我都不知道是因为你……”他说着,崩溃地哭出了声。
温栩甚至都不觉得荒唐了,下城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七年前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砸店的事情几乎三天两头都能遇到。
冠冕堂皇一些的, 扔给她一只快被虐待死了的猫狗,当着她的面踩死后,叫嚷着她是治死动物的庸医,目光兴奋地要她补偿, 要么用钱,要么用身体。
更多的连借口都懒得找, 直接抬脚就想踹开她紧锁的门。
那段日子她和小然都不敢睡觉。每个晚上,小然都瑟瑟发抖地抱着她的手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
温栩从一开始就意识到,她不能有丝毫让步和妥协,否则就会在这里被啃碎骨头。
她始终在挥舞武器,但这些让人不胜其烦的骚扰依旧没有停止。
直到某个晚上,温栩设下陷阱药倒了想要劈开房门闯进来的男人,然后将他紧紧绑缚住,倒挂在诊所门口,安静而冷漠地在他身上不致命的位置捅了十七刀,像杀猪一样将男人挂着放血直到他奄奄一息,才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一针一针慢条斯理地将那些伤口缝好。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依旧不信邪的人被温栩倒挂在诊所门口,手起刀落切掉了下/身——绝育手术对于兽医来说,算是基本功。
总之,那些凄厉的惨叫和温栩挂在门口的“战利品”,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了所有暗中窥视的眼睛,不要试图惹怒一个医生。
和那时候那些男人比起来,眼前的郑庄简直算得上理由充分情辞恳切。
只是太蠢,被人当了枪使。
温栩:“为什么会觉得小然是兽人?你没见过小然兽耳人身的样子。”
郑庄愣住,浑浊的眼珠僵硬地一转。
温栩垂眼,一手拿着电击器,另一手捏着薄薄的手术刀,锋利的刀刃贴着郑庄的眼角:“下城有很多兽人,他们一般在堕街黑市,还有那些有钱人的地下室。如果你认定你女儿的病是因为兽人,应该提着砍刀冲进那些地方。”
郑庄:“大人说了……”
温栩的声音几乎称得上和善,“所以是那个教会的大人让你来找我的?他是谁?”
说着,刀已经往下陷了一分,锋利的手术刀轻易割开眼角的皮肤,一滴血混进脏污的眼泪里。
“温医生!温医生!您别这样!求求您放过他……”女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是郑庄的妻子,姓林。温栩面无表情地转了下手术刀,用力刺穿了郑庄的左手手背。
她抬起头,在男人疼痛的惨叫声中看向身后抱着孩子冲过来的林秀,和缓地开口:“如果今晚我让你们毫发无伤地回去了,明天想要强/奸我的人就会砸碎诊所的大门。既然现在后悔了,当初就该拦住,别让他走出家门。”
她说着,慢慢转动刀柄,并不算太宽的刀片绞在骨头和血肉间,慢慢拧成一个凄厉的血洞。郑庄的惨叫声几乎已经变了调子。
“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温医生……”林秀几乎直接摔倒在地,她不敢去看地上的血,也不敢看在刀下面容扭曲的丈夫,只好拼命把怀里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举到温栩面前,“温医生我求求你了,你看琳琳一眼……我,我其实是不相信那些话的,再说我又不是没见过温医生你家那只小狗,那就是普通小狗啊……对不起温医生,老郑真的,就是被琳琳吓糊涂了……”
温栩漠然地收回目光。
“我提醒过你们,带孩子去上城的医院。”
“我们没有钱啊……”林秀哭着说,“温医生,你看一眼,琳琳不动了……”
郑庄的血越流越多,在温栩脚下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洼,沾染了温栩的鞋底。
她看着这些,感觉自己本就不那么健康的胃痉挛绞痛起来,一阵阵地往上反酸。
“基因病我无能为力。我说过我不能给她开任何药,那会害死她。”温栩脸色青白,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你们给了那个神棍多少钱?”
林秀抖着嘴唇:“三……三万多……老郑这是被骗了啊!”
温栩:“嗯,足够你女儿好好完成检查,再多凑一凑,大概也能完成至少一个疗程的治疗。所以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告诉我那个神棍住在哪里,把钱要回来,她或许有救。”
林秀已经绝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着在地上死肉一般的丈夫,又惊恐地抱紧女儿:“那……那个教会的人就住在平水街最头上那间房里,这里过去拐两个街道就能到……温医生,他肯定是要害你,才来骗我们的钱……”
温栩没说话,只是拔/出插在肉里的手术刀,将刀片上的血擦在郑庄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上。
这个女人倒是比她的丈夫聪明不少,一直将自己放在最绝望无助惹人怜悯的位置上,错误的是丈夫,盲信的是丈夫,试图对无辜者动手的是丈夫,而她不过是多么伟大又悲伤的一个母亲,如今又想让温栩来替她做那只出头鸟了。
温栩没兴趣理会这些算不上恶毒但的确恶心的小心思,今晚这场闹剧也该落幕了。
她转头看向诊所旁漆黑的小巷,稍稍抬高声音:“麻烦你们送他们回去,今晚辛苦,下次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诊所拿药。”
话音落下,小巷里嘻嘻哈哈走出来几个年轻人,男女都有,为首的一个染着杂乱的黄毛,笑着看向终于彻底瘫软在地上的林秀郑庄,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小事。不过温医生,看来你是太久没在诊所门框上挂人蛋蛋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找你麻烦。”
温栩瞥了他们一眼,知道剩下的不用自己操心。
但她也清晰地知道,如果刚才她展现出任何一点心软无力,那么她找来的帮手,大概也不介意成为撕碎她的一份子。
下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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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诊所门口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将那个神棍的可疑人选排查了一遍。
下城已经被教会彻底放弃,这也是她明知这里污秽肮脏,充斥着堕落和暴力,却依旧带着小然生活在这里的原因——只有这里远离教会无处不在的监视,远离所谓的规则,远离加注在兽人身上重重的枷锁和镣铐。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可能来到下城。
温栩揉了揉眉心,回到诊所打开灯,却微微一愣。
候诊室的沙发上空了,原本在那里睡觉的狗消失不见,毯子掉在地上。温栩推开几扇门,但这次无论是卫生间还是手术室,都没有彼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