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尤其现在她和江衍达成了合作, 斗兽场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伤痕累累的兽人等着医治, 有时甚至不止一只,温栩离家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以前,如果预判出诊需要很长时间的时候,温栩会提前给小然放好一天的食物和水。
  但这次温栩忘了。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电饭锅里没有保温着的宵夜, 也没人从沙发上跳起来给她开灯。温栩忙了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江衍并不是会关注这种细节的人, 温栩专注的时候也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结果就是回到家时胃沉沉地坠痛着,但想要一杯热水吃止痛药也只能临时烧。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温栩烧上水, 惨白着一张脸翻出止痛药和胃药,面无表情地直接吞咽下去。
  水壶里的热水咕噜咕噜冒起泡, 温栩倒出一杯,捧在手里慢慢等它晾得温热,热乎乎的蒸汽扑在她麻木的脸上,细小的水珠挂上面颊透明的绒毛。
  然后温栩突然意识到,她没听到小然的叫声。
  她出门这么久,一般来说,小然应该在听到她进门的时候就大叫大闹起来——尤其是它和彼得特别不对付,把他们放在一起那就是拆家组合。
  虽然彼得肯定会在她回来前把房间和小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温栩捂着胃部有点匆忙地赶到楼上,一打开门,就看见已经饿没了力气,趴在门口跟望夫石似的小然。它甚至看到温栩都没力气叫了,一直到温栩把它抱起来,才呜呜咽咽地哼唧了一声,舔了舔温栩的脸颊。
  小然在她怀中,轻飘飘的一团,温栩安抚地摸着它的脊背,将脸埋进柔软的白毛里。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温栩喃喃道,“我应该记得,已经没有人会在家里照顾你了。”
  人总是太容易习惯那些让自己觉得舒适轻松的东西,她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小然有人照顾,会下意识期待早上醒来时温热的早餐,也会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那张矮小的沙发上。
  但是温栩并不后悔。
  随后意识到温栩身边缺了什么的,是下城那些觊觎她的眼睛。
  说来可笑,温栩已经独自在下城生活了七年,算不上得到了尊重,但也至少得到了畏惧。只是彼得来了之后,那些畏惧似乎就有一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下城那些眼睛记得被彼得在巷子里撕咬到鲜血淋漓的男人,记得那个男人拖着稀烂的下半身流着血爬了一路,最后在太阳升起时烂成了一滩腐臭的尸体。
  但是他们似乎忘了温栩割下的那根舌头还挂在诊所的门檐,在那里风干腐烂。他们有意无意地在脑海中再次将温栩塑造成了一个被男人被恶犬保护的,柔弱的女人,否认他们曾被这样一个女人吓破胆子。
  现在,保护她的男人和恶犬不见了,于是她又是可以觊觎的。
  温栩感受到了那些似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冷冰冰地扯了下嘴角。
  没关系,她等着第一只出头鸟。
  温栩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就有男人在诊所后那条阴暗的小巷里跟上了她。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大概是打了什么药——下城的人几乎可以在每个犄角旮旯里买到这些劣质的药剂,用最堕落的方式刺激已经难以兴奋起来的神经。
  一个很适合杀鸡儆猴的对象。
  男人脸上带着淫/邪的笑,满嘴牙齿几乎全掉光了,剩下一点根部黑漆漆盘踞在萎缩的牙床上:“温医生,你那只见谁咬谁的疯狗呢?怎么没带在身边?你这么个小美人……”
  “我这么个小美人,没捡到那只狗的时候,也一样在这里活。”温栩打量死/尸似的看着他。
  干脆把他的肚子直接剖开,让所有人看看他肚子里团着怎样恶臭的肥肠脏器。
  “在这种地方,死个人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男人有一瞬的犹豫,随即被药物冲昏了头,朝温栩伸出手。
  “啊啊啊!!!”
  没等温栩削掉他那只咸猪手,男人就发出了惨叫。一只大型犬咬住了他的腿,用力将他往远离温栩的方向拖。
  温栩的嘴唇颤动一下,目光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带上了期待。
  “彼……”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唇齿间,温栩的情绪几乎在瞬间冷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那是一只伯恩山犬。
  不是彼得。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小巷尽头,一个形容狼狈个子娇小的少女拖着另一个昏迷的女人,有点尴尬地朝她露出笑容。
  温栩的脑子有点僵,比平时慢了许多拍,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震惊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黑色的大狗。
  “……洛小姐?”
  **
  洛焉给她开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温栩对上城豪门里事没有好奇心。面对洛焉同她印象中相比截然相反的性格和段饮冰荒诞的情深意重,面对深夜下城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响,以及那个刚被她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却半夜离奇失踪的女人,温栩什么都没问,拿钱办事干脆利落。
  但她不问,耐不住洛焉竹筒倒豆子一样吧嗒吧嗒,从莫林实验室研究的兽化药物到她给段饮冰下药,再到他们打算在记者会上做的事情,一口气全都倒了个干净,末了还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副你问什么我回答什么的样子。
  温栩:……
  自从离开上城无处不在的监控来到下城后,温栩已经很多年没有往异常值这个东西上分过一丝心思了。
  但这回,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洛焉的异常值能超过百分之九十了。
  温栩和段饮冰有一些交易,段饮冰用他一部分私藏的财产买她做两件事——一件是想办法隐瞒他母亲他发生兽化被洛焉囚禁这件事;另一件则是保留他的所有伤情报告,在他死之后看准时机将这些东西发布出来。
  但说实话,温栩觉得段饮冰都没洛焉这么相信她。
  温栩:“……洛小姐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洛焉嘀咕了一句:“你可是人美心善的女主角啊。”
  温栩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洛焉摆摆手,“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温医生你这里应该有段老师的所有检查档案吧?有没有能证明段老师的兽化是药物导致的?”
  温栩沉默片刻。
  “洛小姐。”她轻声问道,“你所说的莫林实验室的兽化药剂,除了你之外,有可能流出到了其他人手里吗?”
  洛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其他人?”
  她皱起眉头,和段饮冰对视一眼,很快地抽了口凉气:“江衍?”
  温栩目光一顿,在洛焉“哦对了,温医生你可能还不认识那个人渣”的解释声中进杂物间翻出了彼得之前的血液检测报告,从里面抽出能够证明他的兽化存在药物诱导的那几张递给洛焉。
  她在医治段饮冰的时候偷偷带走过他的血样,但是检测结果和其他普通兽人并无不同。
  孙教授的研究是秘密进行,里面的数据她并不能带出。
  她手里有的,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只有最初彼得血样的检测。
  “另一只狗的。”她含糊地解释,一时间觉得有些异常的,如附骨之蛆一般盘踞在骨头里的情绪随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被刮走了,疲惫迅速涌上来填补了那些空隙。
  最后,洛焉笑眯眯地从她手里坑了一笔路费。离开前,段饮冰避开洛焉找到她,向她问起了他留在她手中的伤情检测和一系列证据。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那些销毁掉吧。”段饮冰很轻地颔首,衣着整齐目光温润,如果忽视他的耳朵和尾巴,看上去全然就像个人,“麻烦你了,温医生。”
  温栩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的狗,终于还是问出了她以前绝不会问的问题:“你和洛小姐,你们现在算什么?相亲相爱的主人和宠物吗?”
  段饮冰有点吃惊于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尖锐,但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温和的声音几乎让人觉得宽容:“我喜欢她,不论是作为兽,还是作为人。”
  温栩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那个夜晚——仔细数数,已经过去了24天。那个夜晚有甜腻的香气,灿烂的金粉,浑身赤/裸狼狈的兽人哭着抓住她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我喜欢你啊,温栩。”
  她记得段饮冰曾经应该是恨洛焉的,他受到的伤害鲜明清晰,每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场不被允许麻醉的缝合,每一次濒死绝望的挣扎……这些她都一路看着。
  温栩:“你钉了宠物牌。”
  段饮冰愣了愣,旋即微笑道:“是,但我喜欢洛焉,在这之前。”
  温栩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扯开一点尖锐冰凉的笑意。
  她冷漠地想,兽人就是这样贱的。
  段饮冰也好,彼得也好,他们要的是爱人还是主人,自己分得清吗?
  温栩送走了洛焉和段饮冰,按照段饮冰希望的,找出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一叠厚厚的纸捏在手里,又慢慢被火苗吞噬变成再也看不清一个字的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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