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裁判庭的执行官,一直空缺着一个位置。我想这大约是神的授意,这是神为你所留的。”他吐出一串美好的祝祷。
  “执行官,十三。”
  血雨仿佛也落在了教宗的胸口,教宗的口中涌出鲜血,望着她的目光中是满溢的,鲜明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情绪。
  她喃喃问:“我是什么?”
  教宗抚摸着这个杀死他的孩子的脸,“你是我从神像中捧出的婴孩。”
  第86章 蜃影
  她失去意识的时候, 感觉到自己被水淹没了。水灌进耳朵,于是所有属于现世的声音都远去了,记忆中虚假的光亮轻飘飘地打在她的眼皮上。
  “你醒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侧过头, 看见教宗坐在病床边。他的身上带着很淡的檀香, 祷告室里常年燃烧着这种香,用最纯粹的檀香木制作, 里面没有加入一点人工香精,于是气味悠远沉静。
  “教宗……”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眼前重叠上血淋淋的画面。
  混乱的, 不同的时间在她眼前交错着。
  他的双手被钉在处刑台上,如同受难的神像。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洞,仿佛被掏空了心脏, 骨头支离地袒露着, 断口刺出皮肤, 森森可怖。
  这是他背叛神必须付出的代价。
  “总算是醒了,教宗和伊瑟尔守了你一整天。”
  又一个声音,十三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病床前站着十二三岁的少年,黑发金瞳,还没长开的面孔已经能窥见浓艳的轮廓。
  江黎。
  他的脸在十三眼中慢慢异化了, 眼睛变形瞳孔缩紧, 口鼻向前突出,灰黑的短毛一层层覆盖上来,伴随着竖起的兽耳和甩动的尾巴。
  兽人,狗, 江黎,他在厮杀, 在众人瞩目的斗兽场中,一支支违禁的药剂被注射进他的身体,尖叫和欢呼夹杂着一捧一捧洒下的纸币,而他逐渐被撕扯得鲜血淋漓,金色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人性。
  这是他生来注定要经历的命运。
  江黎的脸上隐隐约约蒙着野狗的影子,再一眨眼,却依旧是那个漂亮矜贵的少年,红润健康的嘴唇张合着,声音带着笑意。
  “毕竟十三,你再不醒,伊瑟尔他得吓得给你殉……”
  “阿黎。”圣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这句话。
  圣子那时和江黎一样的年纪,但看上去比他年纪小得多,腼腆温柔。大概因为幼年时悲惨的经历,明明是和教宗相同的碧绿色眼睛,但眼中总盛着一点紧张和闪避。
  十三恍然想起,那时的圣子,是不爱与人对视的。
  圣子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小心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似乎在借由这根手指的温度确认,她还活着,还是温热的。
  后来圣子强硬又卑怯地将这根手指放入他的身体时,也是在借着这根手指,确认什么吗?
  十三慢慢弯曲手指,将那只手拢进掌心。
  有温热的水珠滴在她的手上,一滴一滴,接连不断。
  窗外有飞鸟扑腾而过。
  “瑟尔……”喉咙里仿佛被水灌满,一开口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十三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洇湿了。
  “伊……瑟尔……大人……”
  她其实想对他说,别哭了,没事的。
  十三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刺眼的灯光——手术室的无影灯。
  戴着口罩的女人正低头缝合她的伤口,针刺穿皮肤的疼痛很清晰。十三没有丝毫动作,就再次合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仍在昏迷。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知道了她的身份。
  温栩。
  和江黎一样,特殊的,生来存在理由,不可以被改变人生的人。
  感知弥散了出去,她听见候诊厅里洛焉和她的兽人正在说话,说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她在那场袭击后掉下山崖落进河里,漂了一夜后被洛焉和她的兽人捡到,送到了温栩的诊所。
  莫林实验室,兽化药剂,洛焉的高异常值被曝出。
  洛焉决定,曝光莫林实验室研究兽化药剂的事情,并以此来反驳教会,来告知世人,兽人并非因为有罪,还可能因为药物。
  十三的脑海中依旧嗡鸣着,这件事不该如此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好像七年前教宗意图杀死江黎的时候,或者更久远以前,教会试图建立异常值系统的时候,她就会被这样的嗡鸣提醒,神会告诉她,这是不应该发生的,需要被剪除的事情。
  这样的警示有轻有重,杀死江黎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但异常值系统最终还是成功建立了。
  就像现在,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将一切拉回正轨,但那声音并不算强硬,甚至带着点模棱两可的犹豫。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尚且没有被改变吗?
  最重要的东西……
  不能改变的……
  十三的脑海中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她得到了神的启示。
  洛小姐的兽人段饮冰,以自己为殉道者,动摇了教会对兽人的绝对统治,动摇了兽人有罪的神谕。
  而现在,虽然过程不完全相同,但洛焉他们决定要做的,的确也是这件事。
  夜很快深了,下城的夜晚嘈杂而漆黑,路灯几乎都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闪烁。
  路灯下聚集着浑浑噩噩的人,烂醉如泥的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嗑/药发疯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乱喊乱叫。
  候诊厅里,洛焉睡了,只有她的兽人还醒着。
  伤口还在疼痛着,但已经勉强不影响行动。十三艰难地爬下手术台走出去,与那个兽人对视。
  那是个胆子很大的兽人,他敢威胁她。
  十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仿佛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什么,也忽然明白了,伊瑟尔希望她做出怎样的选择。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异常值判定系统有误。”
  她说:“判定系统的确有误,忽略了一种情况。爱情刺激的激素分泌会引发性格变化,但这与兽化无关。洛小姐是典型的案例,我会向裁判庭及教会提出。”
  吐出“爱情”这两个字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两个字就像是早就含在了舌尖,突然地就从话语中溜了出去。
  于是她明白,原来她早就已经处在异常之中。
  不论是从教宗第一次朝她伸出手开始也好,还是从圣子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时开始也好。
  诊所外,声音混乱。有人在搜查这里,只是不知道是来自教会,还是来自裁判庭。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
  “执行官十三,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但在此之前,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却知道您。”眼前的兽人突然开口道,“三年前,我曾经递交过兽人人权法案的草案,当时草案被教会和裁判庭驳回,驳回文件上签署的,就是十三这个编号。”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份法案,在那个时间,是“不被神允许的分枝”,是异常和应该除去的东西。
  兽人困惑地问道:“您的立场究竟在哪边?”
  从前可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梗在了喉咙里,十三抬起头,失血惨白的脸浸在窗外射/进来的锋利的白光下。
  她最后一次说:“我是神的鹰犬。只要圣子,只要教会还是神的代言,我就永不会背叛。”
  但她分明明白,神已经被背叛了。
  十三不再说话,离开了这间狭小的诊所,走向搜查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名神官,他恭敬地朝她行礼:“执行官大人,圣子命我们来寻找您。”
  十三问:“找到了,然后呢?”
  神官道:“圣子在祷告室等待您。”
  十三沉默了数秒,胸腔中,不久前被轰碎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将血液泵向四肢五脏。
  “走吧。”她说道。
  半夜时又落了一点细雨,在世间蒙了一层氤氲的雾,蛛丝似的雨水挂住了十三的睫毛,濡湿了漆黑的眼睛。圆月也被雨浸得朦胧了,月下有二三飞鸟,啼鸣着往远处飞去。
  鸟的影子透过狭窄的窗户落在神像上,像是雪白的神也生了暗影。那暗影笼罩着跪坐于神像之下的圣子,他的头发散着,铺展在地面上,鲜红的外袍裹着苍白的身体。
  十三推开祷告室的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像是往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眼前,圣子对她微笑着,笑意浸在翡翠般的眼底。
  “好孩子。”他说,“你回来了。”
  十三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对,我回来了。”
  圣子伸出手,掌心朝上。他仰着头看她,像是期待她握住那只手。
  但十三没有动。
  圣子有些失望似的垂下眼睛,但依旧微笑。他看上去似乎很疲累,仿佛一场漫长的长跑终于到了即将冲线的时候,他对冠军已经胜券在握,但身体却那么累,于是连兴奋也成了负担。
  “那么,来听我讲个故事吧。”圣子说,“七年前,教宗……被处刑的前夜,我在这里见到了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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