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季徽宁挑了一些食物和酒水悄悄放在他们家门外,很识趣地也没来打扰他们。
伊瑟尔将今天买的东西收起来,蛋糕放在粗糙的桌子上。十三见到,就这么走过去将他压在桌边亲吻。
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少年的影子,二十八的年纪,斯文温和的一个青年人,被亲吻的时候会很顺从地用手肘抵住桌面,腰向后弯折下去,好竭力仰起天鹅一般的颈项。
十三的气息很长,伊瑟尔很快喘不上起来,水液从嘴角溢出滴在不断起伏的胸膛上。就在十三想要将手伸进他的衣服时,伊瑟尔喘着气,笑着抵住了她的胸口。
“好孩子,先让我把头上的染料洗掉。”
他不太喜欢自己头发上黑色的染料,看上去会很像另一个人。
十三愣了愣,好在这么些年她终于练就出了一点微妙的敏感度,她伸手捻动了伊瑟尔黑色的发丝,向后退了一些。
她说:“嗯,金发会更漂亮。”
伊瑟尔闻言,抿唇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洗头发。
等到了晚上,灿金的长发因为被沾上了充斥着果香的奶油,于是不得不被十三握在手中再洗一次,直到发丝濡湿滑腻,柔顺地缠紧她的手指,在一声声喘息中如同金色的海浪,又仿佛铺展的阳光。
十三醒来时,伊瑟尔已经不在床上,窗外阳光灿烂,依旧是美丽的好天气。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窗外看见伊瑟尔正在屋前的那一小片果林里,伸手折了两朵苹果花。十三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这是这批苹果树第一次开花,伊瑟尔查了资料,说需要人工授粉。
他们昨天去黎城时,除了购买节日需要的东西,也是为了购买授粉的工具。
十三爬上阁楼翻找着昨天被伊瑟尔一股脑堆在上面的东西,扒拉一会之后,翻到了她需要的东西。正当十三把工具拿起来的时候,喀喇一声,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捡起来,是一本巴掌大小,纸页厚实的书。小羊皮的封面,上面是烫金的花纹。
十三再熟悉不过的花纹,属于教会收纳的典籍,其中记载着神的教诲。她还以为这些纸质的书籍都已经在教会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本,在这个瞬间被她握在掌心。
是伊瑟尔的吗?
不小心夹带出来的吧。
十三拿着工具和书走下阁楼,漫不经心地想着,靠在窗边随手翻开扉页。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书里的纸页上并没有她熟悉的那些经文,只有一行行手写的字。
她知道这是谁的字。
“在裁判庭的暗室中,我终于见到了祂。那个教宗口中被神祝福,也身负使命的孩子。祂如一团烟气,纯粹而懵懂,冰凉也残忍。神谕,我应爱世人,至世间万物,所以我也应爱祂。”
“祂似乎很喜欢钻在我的衣服里,这有些令人苦恼。毕竟衣冠不整是对神的不敬,更何况祂……罢了,祂若是能因此觉得高兴,那就足够。只是祂依旧不愿意化为人的样子,或许我该带祂见更多的人……”
“我走入祷告室,我看见祂……不,如今应该称,她。”
“说实话,那吓了我一跳,差点以为被陌生人闯进了教会最深处的高塔。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谁……只是,她即将成为执行官了,那就不能时刻呆在这里,我应该是为她高兴的,她的身边将有更多的人陪伴……”
“神啊,我罪,我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我肖想了神最爱的孩子,在梦中满腹私心,**不堪。我应该远离她,我为圣子,我将为众牧之首,我……”
混乱的字迹断在这里,之后数页,笔墨零零散散,似乎写了什么但又被墨迹抹去。十三一页一页向后翻着,终于翻到了新的字迹。
那段字迹似乎已经平静,但却能看出握笔的人手指虚软无力,落笔几乎绝望。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真实,而我将为教宗,将成为那个继续隐瞒这一切真实之人。新的圣子很快会来到这里,一切都无从改变,而时间已经接近尽头。”
“杀死江黎,或许会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契机……或者说,奇迹。只是,我真的相信这一切能够改变吗?又或者我甚至希望自己如曾经那些试图做些什么的教宗一般,在决定下手的瞬间被处刑者碾碎为血沫湮粉……”
“可是十三,我的好孩子,你该怎么办?”
“我们所有的期待仿佛都在逼迫你的毁灭,你被这个世界剪掉了所有的可能性,如被剪掉羽翼的飞鸟,于是只留下那唯一一条,在你自己尚且不知时就被推着走向那里……走向众所周知的死,无人知晓的灭亡……”
十三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回忆起许多年前,上一任教宗继任典礼的那天。她陈述忠诚,而他露出平静的笑容。
他说:“我会成为你的道路。”
原来如此。
而这最后一行戛然而止的文字下,是一行字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文字。
那行字被写完之后,似乎还被刻意描摹的一边,颜色更深,字迹深深印下去,几乎穿透纸背。
“我会成为她新的可能性。”
十三怔怔抬起头,看向窗外。伊瑟尔躺在苹果树下,他合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金色的睫毛上跳动着灿烂的日光,脖子上印着隐约的红痕。
他的金发绒毯一般铺展在身下,一阵风过,苹果花簌簌落下,小小的,白色的,如星辰一般落进金色的河流中。等到秋日之后,这些树上一定会结起红艳的苹果。
那是伊甸园中诱人堕落的圣果,而人的时代,本就是从此开始的。
十三在日光中轻轻笑起来,五官锋利的面容在微笑时也是温柔的,那些黑色的,杀戮的,本能的雾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甜的苹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说:“你做到了。”
第97章 番外:诞生日(1)
秋日的阳光不那么热切地落在高塔的砖石上, 从顶部房间狭窄的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梯形的光影。
一双脚轻快地踩在光里, 纤长的小腿肌肉紧绷着。
“一句话回答我, 你到底敢不敢?”江黎的声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伊瑟尔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软绒绒的金发散着。他低头,手里捏着小羊皮包裹的教会典籍, 手指划过一条条文字,小声说:“圣子不能离开……”
“但今天可是你的诞生日!”江黎的声音重了一点,“而且还是十三岁的诞生日!很重要的日子!我要是有一天回到自己家里, 肯定会按着所有人,让他们把我的每一个诞生日全补过一遍!”
这是伊瑟尔来到教会的第五年,他生活在这座高塔内的第五年, 他的十三岁诞生日。
高塔亦如牢笼, 只有狭窄的窗户透着白日的阳光和飞鸟的倩影。
伊瑟尔从书页上移开目光:“十三岁……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年纪。”
“真的吗?”江黎比他大上一岁, 是教会中的一个异类。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既非神官也非执行官,更不是圣子,却和他一起生活在高塔内,被教宗亲自教养的人。
但教会对江黎的限制比对他松得多,几乎算得上任由江黎为所欲为, 大概也因为这样, 江黎的神情总是艳丽而带着一点傲然的。
就像现在,江黎咧嘴笑起来,浓墨重彩的眉眼舒展着,有点夸张地做出口型:“十, 三,岁。你真不觉得这特别吗?不觉得这个日子应该跟某个人一起过吗?”
又艳丽, 又敏锐。
伊瑟尔有时甚至有点不喜欢他,大概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总是不太喜欢过于灿烈的阳光。
伊瑟尔啪的合上了书页。
他的脸色很苍白,他幼年时吃了太多苦,到现在身体依旧不好,换季的时候更容易生病。
伊瑟尔问道:“那该怎么办呢?十三无事不会到高塔来,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怎么不能?”江黎信誓旦旦,“我前几天从教宗那儿听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公主被关在塔顶,所以就养了一头很长很长的金色头发,然后把头发当绳子用,让来救她的王子用她的头发爬上爬下爬上爬下。”
伊瑟尔:“……”
伊瑟尔:“阿黎,我的头发不够长。而且人的头发这么拽,会断掉的。”
他摸了摸自己刚过肩膀的金发,感觉发尾还是像枯草一样,有点毛毛躁躁。伊瑟尔抿了抿嘴唇,“再说了,我也不可能抓着我自己的头发爬上爬下,十三也不会来做我的王子。”
江黎:“……对哦。”
江黎一愣神后,迅速翻了个白眼:“差点被你带偏了,谁说要用你头发了?我又不傻。塔里那么多布,被子被单窗帘桌布什么的,我们全扯上还不够绑出一条绳子来吗?”
伊瑟尔不得不承认,他为这个提议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