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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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超市里人潮涌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路过人来人往的瓜果区,新鲜蔬菜粘满清透水珠,水果五彩斑斓。
丁沁在一堆抢菜的大妈中穿梭,来到酱料区。
隔着三排货架,零食区有小男孩嬉笑声传来,她扭头向右望。
距离有点远,没戴眼镜看不清。
模模糊糊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她看见高的那男人慢悠悠走着,正越过一只人形“熊猫”。
“熊猫”双手端着试吃装牛肉粒推销。
旁边两小男孩追追打打,互相推搡着,一人一巴掌拍打“熊猫”。
被两小男孩推了一把,“熊猫”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地摔在男人身上。
牛肉粒散落一地。
也许是“熊猫”挡道,他伸手扶了把“熊猫”,不悦地皱眉,抱臂冷眼瞥了下小男孩,眼神里没情绪得紧,看着令人生畏。
不料,两小男孩变本加厉,哈哈大笑,拧开矿泉水瓶盖,不住往“熊猫”身上泼水,吓得“熊猫”连连倒退。
丁沁咬了咬牙,环顾四周一圈,想找小男孩家长管管他们。
还没等她行动,下一秒,她看见男人越过“熊猫”,走到小男孩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指向另一边的酒架,“小屁孩,看那边。”
“谁是小屁孩!”小男孩鼓动腮帮,眨了眨眼,顺着男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酒架上酒瓶整齐堆叠,标签贴在下方,全是价格不菲的好酒。
“成年人都用酒泼,小屁孩没本事,才用水泼。”男人拉仇恨地说道。
小孩被男人一激,瞬间气炸,“谁说我没本事,我也敢用酒泼!我现在去拿!”
“泼熊猫也不算什么本事。”男人轻嗤一声。
小孩破防,觉得眼前男人简直是妖魔鬼怪:“那怎样才算有本事?”
男人用下巴指了下超市最新款的家务机器人,循循善诱:“敢不敢打碎那最漂亮的酒瓶,泼那机器人?”
“有什么不敢!”小男孩们不服,迫不及待冲过去。
男人捻走指尖的污垢,慢慢直起上身,勾了勾嘴角,目送“恶猴”送死。
紧接着,酒架那边响起酒瓶的砸碎声,哇哇大哭声、女人尖锐训斥声、店员争吵声、以及“啪啪”的甩耳光声。
哇,这人真有够腹黑的。
丁沁压下起立海豹鼓掌的冲动,心里忍不住感叹,抿唇笑了下,看见“熊猫”弯下腰,向男人鞠躬道谢。
这时,他身旁的羊毛卷男生推着购物车,侧身拉走男人:“行了,哥,少多管闲事了,赶紧找找有没有你要的花生酱吧。”
头顶白炽灯条敞亮,两道身影站在货架尽头。
羊毛卷边走边回头,“哥,你莫名其妙换国内号码干嘛?有没有和外婆说?待会儿跟我回家住?”
男人似乎很烦嘈杂的地方,或者单纯不喜欢和人聊天,眼皮冷淡垂下,“不去,订了酒店。”
两人走到货架中央停下,羊毛卷随手抓了包薯片,扔进推车,包装袋窸窸窣窣一阵响。
“不是,都回广州了,还住啥酒店啊?”
“小姨外婆睡得早。”男人声音充满困意,“动点脑子,我们现在过去都几点了?”
两人听上去应该是兄弟吧?
可他好毒舌,说话毫不给人留情面,还真是谁当他兄弟谁倒霉。
丁沁心里忍不住同情起羊毛卷。
“好吧,反正几年没见,也不急这一晚。”羊毛认怂道。
说完,零食货架那边没了声响。
丁沁侧头望过去,只见那高瘦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挡住下巴,困倦地用肩侧靠着货架,抱着胳膊阖眼休息。
哦,困成这样。
也难怪脾气暴躁。
“服了,哥,我是真想不通,就为开发一款模拟面试游戏,特意回国体验面试流程,明晚还要赶回波士顿,这么折腾不嫌累?”羊毛卷一万个不理解。
波士顿……
丁沁当下皱眉,心里沉了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恨自己没戴眼镜。
男人耐心耗尽,语气算不上好,对羊毛卷说:“赶紧,想回酒店。”
羊毛卷四处张望,目光在层层叠叠的货架来回搜罗,推车继续往超市尽头走,“烦死,找不到你要的花生酱,换个牌子将就一下行不行啊?”
“不行。”男人面无表情果断拒绝。
小年轻快要气炸,“不是我说,你这吃馄饨非得拌花生酱的坏毛病跟谁学的?真有够奇葩的。”
“哪里奇葩?明明花生酱才是馄饨的灵魂,不识货。”丁沁小声反驳,垫起脚尖,伸手够货架最上层的花生酱。
收回视线,不再八卦,专心挑花生酱。
右侧滚轮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近,直至推车在她右侧停下。
与此同时,推车滚轮边,一抹斜长的影子穿过货架落在瓷砖地板上。
调料区冷冷清清,酱料瓶瓶罐罐红绿交替,东倒西歪排满六层货架,摆放杂乱无章,倒是衬得那抹人影干净又利落。
丁沁眯了眯眼,隐隐瞧见货架反光铁壁映出那人清瘦的身形。
呼吸一滞,突然有种慌到喘不上气的紧张感。
是他吗?
不可能吧?
“哥,你看一下,这花生酱是不是你要的那款?”羊毛卷站过来,拿走她手边的花生酱。
接着,丁沁就看见影子主人伸出手,从货架后走出来。
四目在一瞬间猝不及防撞上。
额际细碎黑发下,眉眼清晰,干净锋利。
......这双眼睛,不是顾屿琛还能是谁?
丁沁瞳孔地震,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一个头发凌乱、面如菜色的自己。
第3章
丁沁为准到离谱的直觉感到心悸。
她来广州三个月都相安无事,却在自己蓬头垢脸的时候,碰见前任。
不,以他们学生时代的关系,也算不上情侣,更像是仇人。
回想起醉酒那天,他那森冷的语气,无情的挂断,丁沁闭眼两秒,呼出口气,涣散的目光迅速回拢。
目不斜视,紧盯花生酱包装上的配方表。
垫起脚尖,伸手够货架,她拨下湿漉漉的头发遮挡侧脸,只希望拿到花生酱赶紧走,顾屿琛千万别认出她。
水珠顺着鬓角滚落,不知是头发没干透遗留,还是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过分灼人,丁沁热汗涔涔,头脑发热,手心也热。
高大的身影从右侧压下,她笼罩在阴影里,背脊神经蹦紧,浑身僵硬,心乱如麻,自然无法注意到顾屿琛微微扬眉的动作。
“哥,发什么呆啊?快过来看看,这款花生酱是不是你要的?”羊毛卷偏头问顾屿琛。
他往左跨一步,视野里蓦然闯进一双白球鞋,丁沁耳边警铃大作。
慌乱之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胳膊,一跃而起,胡乱抓到花生酱。
不料,却因手心汗湿太滑,塑料圆罐从指尖溜出去。
她瞪大眼,看见那瓶没抓稳的花生酱摔到地板砖上,滚过购物车前轮、后轮,最后停驻在白球鞋跟前。
球鞋的主人后退一步,弯下腰,捡起花生酱递过来。
他的手臂出现在她的视野正下方,白皙皮肤下,青筋轮廓微微凸起,血管脉络隐现。
目光往下,男人手腕骨节起伏,围着一圈印痕,细长,像红绳的形状,比周围皮肤颜色稍白些,似是多年不见阳光留下的。
丁沁盯着他手腕印痕失神片刻,直到,肖铭“噗嗤”一声笑钻进耳际,开玩笑逗她:“妹妹,你在怕什么啊,我表哥这么帅,又不会吃了你,接啊。”
眼睛从顾屿琛手腕处离开,她咽了咽唾沫,用从大学舍友那学的贫瘠的粤语装死,“唔好(不好)意思,我系香港人,你港太快,我听唔明(听不懂)。”
丁沁闽城人,顾屿琛也是,她赌他听不懂。
谁料,话音刚落,肖铭笑得前俯后仰,用粤语揭穿她:“靓女,我自细系广州大(我从小在广州长大),第一次听香港人讲白话哏唔准(那么不准),离晒谱哦。”
.......
她忘了,顾屿琛妈妈是广东人,高中时他爸爸工作调动,他才随爸爸来的闽城。
大型社交翻车现场不过如此吧。
丁沁很想转身离开,偏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行了,别演了。”
他的话是朝肖铭说的,却莫名让她听出嘲讽意味儿。
她抬起头,与男人的目光再次撞上。那张俊脸比刚才更近,更清晰。
他低下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鸽灰阴影,恰好盖过他熬夜过度留下的痕迹。
五官英挺,鼻高唇薄,是非常好看的帅哥长相。
只是神情过分冷漠,眼皮半掩,眼神淡然扫过。没有一丝停留,俨然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