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村里几个伙伴拉着……”说着她顿了顿。眸光自众人面庞转了圈,最终回落在旁侧,她语调平缓,“小狗上山,我找到他时,他已经从山上摔下来了。”
  虞卿并不清楚那几个孩子的名姓,是以语毕便用胳膊肘捅于文翡,示意他接过话头。他性子本就腼腆,又在山里摔得不轻,当众人视线凝聚在身上时,说话声就更弱了,结结巴巴的:“是……是二狗、猴子和狗蛋还有狗子他们几个拉着我来的……”
  于文翡话说间,虞卿亦在端详在场的村民们。
  虽认不得那些男孩的父母,见着当中几个乡亲瞬间拉下的脸,虞卿就晓得,回头有人要挨揍喽~
  ……
  虞山树只是看了她几眼嘴上叨叨了几句。
  刘氏与虞山树将她领回家去,刘氏知晓她是好心,最后亦不过说了句往后这种事情要告诉大人去,便没再说甚。
  而接下来的几日虞卿都没在村里见到那几个男孩。
  与村里女孩们一起在池水边浣衣时,方偶然得知,原是因去荒山还险些害得于文翡出事一事被父母胖揍了一顿。
  那夜里的哭嚎声,大得连着附近几户人家都听见了。
  虞卿心底暗笑,心说活该。
  面上还是耸耸肩,并无搭话。
  待到晚些时的晌午后。
  那日的那唤作阿秀的年轻女人领着于文翡来虞卿家了,带了些自己种的小白菜,此外还挎了篮鸡蛋来。
  她们在堂屋里,虞卿则在屋外站着,而后听见女人哽咽的声音。
  “我们孤儿寡母,如果不是你家大丫找到小狗……”
  “要是小狗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最后刘氏也没要他们家带来的白菜和鸡蛋,说是让他们自己留着吃。
  傍晚后,虞卿将碗筷收到灶屋步出院子时,远远看见一道灰扑扑的影,正提着甚物什悄悄地摸到屋舍门前。
  她以为是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掌就拍在‘小贼’肩上。
  那‘小贼’登时吓得一跳,慌忙扭过头来。映入她眼中的是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白得病态的脸。
  此时渐渐的泛起一抹绯色。
  是于文翡。
  他扭捏地攥紧手中提篮的竹柄,试图把它背到身后藏住。虞卿先一步扼住他的手臂,垂首,才发觉是那篮鸡蛋。
  刘氏没要,是以于文翡趁傍晚大家都在忙着烧饭时提来了。
  只是他偷感实在太重,又心虚……
  他捧着鸡蛋递给虞卿。
  虞卿没有接,只是将那篮鸡蛋朝他怀里推了推,“为什么?拿回去。”
  见此,他捧着篮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装满鸡蛋的篮子放在两人中间。他手背在身后,脑袋低垂着,嗓音依旧轻轻的。
  “我娘说,你们家是好人。”
  并不。
  虞山树不是。
  “然后呢。”虞卿歪着脖颈,她个头要比他高上不少,微微弓着腰探头看他的神色,“所以让你悄悄放在门口?”
  他偏过头躲开,轻轻颔首。
  “多亏了你,如果我死了,我娘肯定会寻短见的。”他说。
  “她已经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你爹……”
  虞卿话没有说完。于文翡却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声音弱弱的,“他去后山打猎,没有再回来……”
  从母子俩的着装上,不难看出他们生活并不宽裕。
  尤其是于文翡的衣衫多数都打着补丁。而这篮鸡蛋,兴许是攒了许久的,又或者用了不少钱去换。
  所以刘氏怎么说都不肯要。
  他又说:“要是不收,我娘会不安心的。”
  最后虞卿亦只是意思的拿走两枚,其余都让他带了回去。
  转日墟日,虞山树宰了猪家中留了些猪下水。
  刘氏没有去镇上,在家中收好手尾后,便让虞卿给于文翡家送去。她一面收拾一面说:“阿秀她不容易啊。”
  “年纪轻轻守寡自己带着着孩子,要不是孩子还小,怕是早寻了短见,所以村里大家都会偷偷帮
  衬些。”
  “好了,你送去吧。”
  “嗯。”虞卿应了声。
  把那碗碎肉放进篮子里盖好。等她提着篮子走出大路,刘氏又在后头叮嘱:“你就说家里多出来的,吃不完,放着臭了就浪费了,别说是咱家特地给的。”
  “知道了。”虞卿摇摇手,应道。
  到于文翡家时已将近傍晚了。
  他们家住的略微偏些的一座山脚下,虽只隔了几户人家,但亦稍有些脚程。虞卿上了坡,遥遥就望见那黄泥屋前几只母鸡公鸡带着小鸡在散步,而那抹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家门前的墩子上,趴在膝头,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涂涂写写。
  虞卿放轻步子走过去,弯身歪着脖颈看着他在地面划的图案。
  是一朵云。
  一朵有点歪扭不大好看的云。
  “啊!”
  他不住惊呼出声,侧首时,虞卿瞥见他脸颊又漫上的红晕,“你……你怎么来了?”
  “我家剩了些猪杂,太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我娘叫我给你家端来。”说罢她将篮子往他跟前一送,“喏。”
  “唔,谢谢。”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你拿两个鸡蛋走吧!”
  虞卿摇摇头。
  “不了。”
  他端着碗拿进屋里,片刻后,洗净的空碗又回到了虞卿手里。虞卿不住好奇探头,“你娘呢?”
  “去镇上卖豆腐了,还没回来。”
  “只卖豆腐吗?”
  “还有鸡蛋。”
  哦……
  亦是此刻虞卿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刘氏不肯要,原是那些鸡蛋要拿去集市卖的……
  一篮子鸡蛋,也是稀缺物了罢。
  垂首时,又见他用树枝在泥土里划拉,她退后些,尽可能不去遮挡落下的天光。她又问:“你想上学吗?”
  他顿住了。
  半晌,那道细细弱弱的嗓音才随着微风飘进她的耳朵,“没有钱。”
  “上学要好多钱。”
  她无声叹息。
  最后走近他身侧,双臂撑着膝盖看他,“如果你会写字,最想写谁的名字。”
  他想了想,缓缓道:“于秀。”
  “秀丽的秀么?”
  他摇摇头,日暮之下,他低垂的鸦睫在眼下投落浅浅的翦影,“不知道。”
  虞卿也捡起一根树枝,在他旁侧蹲下,在地面写下‘于秀’两个字。他凑过来,言语中有掩不住的兴奋,“哇,你会写字!”
  他指着泥地里划出的两个字,那原本轻细的嗓音似乎终于因着情绪起伏染了些许旁的颜色,“这是我娘的名字!”
  于文翡三字她倒清楚,系统面板也有出现过。
  是以虞卿没有说话,又在旁边写下‘于文翡’三个字。
  “这是……?”他歪过脑袋眼睫扑闪着,眼眸之中盈满疑惑。
  “你的名字。”
  “啊!”那双乌圆的眼眸睁得更圆了,他攥着那截因过于使劲而折断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临摹着那三个字眼。
  虞卿走下小路时回头,还看见他认真地学着写那些字。
  第7章
  夜里虞卿数了数这些天攒下来的钱。
  她并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但是钱财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及此,她把存钱的瓷罐重新封好塞回床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只要再尽可能攒些钱,再等一个时机就好。
  是以闲暇之余虞卿就在村里晃悠。
  她想看看哪个时间段人最少,又是哪条路人最多,尽可能的叫刘氏去避开。可接连下来几日,结果并不理想。
  在经过于文翡家那土黄房子时,他正抱着只耷耳朵的浅黄色小狗坐在门口墩子上。
  “你在找什么?”虞卿过路时他歪过脑袋,那双圆咕噜乌色的眸此刻与怀里的欢快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模一样。
  湿漉漉,亮晶晶的。
  片刻迟疑后,虞卿还是绕过小片草丛走到他跟前。
  “有没有什么小路,没什么人知道,又能直通村口的?”
  “唔……小路吗?”他抚摸着乖巧爬在膝头的小狗,眉宇轻蹙着,短暂的沉思后,抱在怀里的小狗被稳稳放回了地面。他起身拐出篱笆,“你跟我来。”
  虞卿跟在他身后,足下是湿滑的山石。
  小路藏在村庄最北面的山坳里。
  他是带着她直接从黄泥屋后山翻过来的,都在一处的方向,想要找来这片山坳并不难。绕过条条杂草横生的窄小的路,垂落的树藤与蕨类植物遮盖,铺满遮蔽了入口。
  他熟稔地拨开覆盖在洞口的杂草和和垂挂的藤条,黑黢黢的洞口乍然撞入眼帘。
  是山洞?
  还是隧道?
  有微凉带着湿意的风自里头吹来,裹挟着陈年的土腥气与野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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