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于小狗不见了,周遭的物什都在此时消失殆尽,所有细碎的杂音都摒弃在除她以外的空间。
  虞卿徐徐站起,放眼去,入目皆是黑暗。
  天地间恍惚只剩余一片漆黑。
  甚都没有。
  她试着召出系统却失败了。
  茫然伫立在这片漆黑的天地之间,没有景象,也瞧不见自己的躯干手足。万籁俱寂,阒静得一切声响都在此间吞没,也发不出声音。
  良久,前方忽的出现一道光柱,似乎在很遥远的方向,不真切,也远得瞧不见尽头。她茫然地垂眼,这时终于能隐隐看清手臂与手掌的轮廓,但脚下地面依旧只有漆黑。
  【任务即将进入结算,请宿主跟随提示抵达传送点等待传送。】
  “我可以走了么?”她仰头。
  得到的是系统肯定的答复:【是的哟。】
  “那我走了。”
  只要跟着光源走,就能回到现世了。
  她跟着光柱的方向慢慢行走,周遭的漆黑仍旧无穷无尽,始终将她笼罩自己里头。
  “大丫!”
  身后似乎飘来谁人亟亟的呼喊。
  虞卿在脑中思索着,头脑却似遭泥浆糊住了般,始终未能想起声音来源的主人。
  是以她驻足循声望去,好似是于文翡。
  空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像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她没有理会,回过头继续随着指引的光源往尽头去。在抬脚的一霎,倏忽遭人拉住了衣角。
  她回过头。
  撞进视野里的是幼年时的于小狗的脸。
  十五岁的容貌与七岁时的脸在她眼前不断交错,像飞速来回切换的幻灯片,一时她有些分不清虚实,两道重叠的嗓音钻进她耳畔,问:“你去哪里?”
  她轻轻拂开那只苍白的手,语调淡淡:“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呀?”
  “我要去……”
  她顿了顿,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切断了对话。
  【书中世界
  即将关闭,请宿主尽快前往传送点。】
  “这是什么声音呀?大丫,谁在跟你说话?”
  他听到了……?
  【警报!警报!】
  骤然间,闪烁的红光便将此间倾覆,警告的标识取替了四周的浓重的墨色,旋转闪动,尖锐的警报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嗡鸣。
  冗长而刺耳。
  【即将切断联络宿主与书中世界的联络!正在尝试修复……】
  红光明灭,连同指引的光柱都覆灭在她视野。眼前再次陷入了黑暗,唯独剩下萦绕在耳边震耳欲聋的轰鸣。
  虞卿想要抬手捂住双耳,此间却有人捉住她的手腕,她听见那道带着呜咽的嗓音似乎在与她说着甚,离得很近又如隔世般的远。
  ……
  “滴滴——”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任务进度:100%,已修复书中角色记忆等相关bug,现对宿主进行传送。】
  第23章
  视野彻底遮蔽的顷瞬,她听见布帛撕裂的脆响……最后,周遭的黑暗一如潮水纷退,纯白无物的系统空间里,折首目之所及只有虚无。
  虚无之外,紧攥着那抹衣袖的手终究未能留住些甚。
  于掌心消散后,最后独余下虚空。这万籁的天与地间,又剩下了他一个人。
  巷道旁的枯枝遭乍起的凛冽寒风吹得瑟瑟作响,又簌簌落起了雪,落在眼睫,肩头和发梢。
  纷飞的白雪将天地倾覆,院子外的梨树白了又白,来年染上苍翠长出新叶时,十载一如指间流沙般消逝了。
  玉白的指轻轻抚过鬓角,眉梢便蹙了蹙:“啧。”
  “又长了根白发。”
  房中香炉白烟袅袅,甘松的香气于鼻间萦绕。
  镜中映出一张寒玉般的脸,指尖抚过镜中人的眉眼,十载的光阴早湮去了少时的影,于他面庞刻下痕迹。
  他的相貌变了许多。
  刻薄、阴险,又或是狡诈。
  时而望着铜镜里头映出的脸,自己都会觉着生厌。
  不过方二十五的年岁,却似乎开始苍老些了,年纪轻轻便长白发,又何时是个头。及此,他猛地掀了眼前的菱花铜镜,骤时周遭一片死寂,屋室间谁都没敢出声。
  “不过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惹出烦心事多了些,叫师父成日忧心罢了,师父还年轻着呢。”
  闻声,端坐在妆台前之人才幽幽绽开抹笑颜,狭长的眸扫过小太监方扶正的铜镜,才觉得顺眼了些。
  “督公,谢小公子已经照您吩咐押进诏狱了。”
  门外传来侍从的禀报声,他指节轻叩着圈椅搭手漫不经意地应了声“嗯”。
  三山帽压下的一刹,镜中人眉眼间最后些缕的温度皆在消失殆尽了,独剩下双乌沉沉的眸,沉在皓白的脸上。
  他正了正脑上的帽,而后起身:“走罢,去诏狱,好好瞧瞧那谢小郎君。”
  ……
  墙壁上头凝着经年的血垢,在烈烈的火把映照之下,泛着黑紫色的暗光。
  幽暗而阴湿,浓郁的腥臭味随阴冷潮湿的风扑鼻而来,血腥气渗入石缝之中经年不散。
  “掌印。”
  见他来,狱卒忙忙打开铁门,“就是这间。”
  步入昏暗的刑房,争先恐后挤入鼻腔间的,是那股更为郁重的腥气,落座时都不住蹙紧了眉。他斜倚在檀木圈椅上,身上的蟒纹曳撒自然垂落在石砖地上,上头的金丝纹样于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浅淡的暖光。
  他垂眼接过狱卒奉来的茶水,杯盖撇去茶面的叶,眸光落在对面刑架。
  刑架上,谢小郎君遭铁链悬着,身上所着的锦衣早遭皮鞭抽得稀烂,露出底里遍布伤痕的皮肉,纵然嘴唇因着缺水而干裂,却仍是昂着首。
  “掌印,要提审谢公子么?”掌刑千户自他耳侧低声询问。
  于文翡并无回应千户,只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良久,他终于搁下了茶盏,左手覆在案上不轻不重地轻叩着,清脆的敲击声却在幽阒间格外明晰。
  “谢小郎君骨头倒是硬。”另一只手的指尖抚过案上遭麻布包裹的银针时,便顺手从中取出了最为细长的一根,纳在指尖把玩。
  他无声歪斜过脑袋,尖利的针尖悬在烛焰上方缓缓地炙烤着,直至针尖渐渐泛出青白色。他垂着眼,阴柔得嗓音如吐着信的毒蛇:“就是不晓得,这针扎进甲缝之中……”
  少年仍旧偏过脸不作理,转瞬遭掌刑千户猛地抓住后脑的发迫使其扬起了布满血污的脸,这张脸分明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眉眼间的傲气却已如冬月的凝霜般,和他爹如出一辙的叫人生厌。
  见此,于文翡不住蹙紧眉头,斜过眼横那掌刑千户:
  “啧,才下狱多久,怎就弄得这般模样了?好歹是客人,怎能动刑呢?”
  谢小郎君嘴角渗着血珠,却始终梗着脖子瞪他,而后啐了口血沫来,骂了声:“阉狗!”
  “嘶,谢小郎君若如此,可就不好办了。”于文翡亦不恼,面上的笑意愈深,旋即抬手示意狱卒备好烙铁。
  火盆中的炭块爆出星子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敢?!我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你这阉狗若敢真的对我用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他慢条斯理地抚着衣摆并不存在的褶皱,不紧不慢地起身,一步步朝其步近,语调轻轻的,入耳时,伴着皂靴落地叩响石砖地的声响,只叫人觉得那是剖心食人的鬼。
  “谢小郎君当街纵马也就罢了,连着咱家的宝贝都险些遭你给毁了,怎么着,也该付出些甚罢?”
  “你不过是个阉奴罢了!我爹他定会……”
  亦是此时,贴身的太监小顺急匆匆地越过狱门闯入,附耳低语,他指尖的银针骤然间就顿住了。
  “府邸那头来了消息,谢大人要见您。”
  “哟。”他忽的笑了,烧红的银针遭他随手掷进炭盆中,缓悠悠地抚了抚两侧袖子。副手上前递来净手的锦帕,他顺手接过,净手过后随意抛至桌案,猩红蟒纹曳撒在其折身时掀起阴冷的风,“给咱家看好喽,可别叫谢小郎君太寂寞才是。”
  两刻钟后陈府,澄心堂内。
  谢容晏负着手立在厅中,彼时正昂首盯着墙上的水墨画出神。闻脚步声渐近,方匆匆调过身来,脸上旋即便堆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作礼:“陈公公。”
  此举入眼,叫于文翡不住地眯了眼眸。
  实在是……稀奇呀。
  冷傲如谢容晏,竟还主动与他拱手行礼。在越过门槛入屋时,于文翡亦回之一礼,只是虚虚拱手:“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未叫谢大人久等罢?”
  谢容晏:“哪里的话,是谢某造访突然。”
  主家缓缓落了座,侍从便奉上茶盏,谢容晏亦然随之入座。于文翡顺手接过茶盏,吹去茶面的浮沫,神情淡淡,“杨大人何必客气,吃茶吃茶。”
  茶过三巡,谢容晏终于开了口:“犬子年少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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